人群还没散去,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钟北!你没事吧?”几个老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钟北没理会老师,他转过身,看向江祁。
江祁还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钟北流血的手臂,瞳孔在剧烈颤抖。
那是恐惧。不是对他父亲的恐惧,而是对这一幕的恐惧。
他又欠了钟北的。
这一次,是血淋淋的债。
“看什么看?”钟北疼得脸色有点发青,但还是扯了扯嘴角,语气故作轻松,“还没看够?扶我去医务室啊,想让我流血流死?”
江祁猛地回神。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了钟北没受伤的那只胳膊。
他的手在抖,指尖冰凉得吓人。
“你……”江祁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傻逼吗?”
哪有人上赶着替别人挡酒瓶子的?
钟北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江祁身上。虽然他不需要,但他就是想压着。
感受到江祁那具清瘦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钟北心里的那股火气莫名消散了一点。
“是啊,我是傻逼。”钟北在他耳边低声说,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以你欠我一次大的。江祁,这回你拿什么还?”
江祁没说话。
他只是咬着牙,那张总是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痛苦的隐忍。他收紧手臂,稳稳地托住钟北的身体,哪怕68公斤的重量压得他肩膀有些发沉,他也一步都没晃。
“只要我有的。”江祁低声回答,语气沉重得像是誓言。
去医务室的路不长,但两人走得很慢。
正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但这一次,钟北挡在了前面。
……
医务室。
校医正在给钟北处理伤口。
“还好,没伤到肌腱,就是皮肉伤,缝两针就行。”校医拿着镊子夹出一点玻璃碎屑。
钟北疼得额头冒汗,一声不吭。
江祁站在旁边,靠着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伤口。
那里的血肉翻卷,看着就疼。
江祁的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那块被划伤的手背因为用力而再次裂开,渗出了血珠,但他毫无知觉。
“好了,这两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校医包扎好伤口,叮嘱道。
钟北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疼,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谢了老师。”
两人走出医务室。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空荡荡的。
走到一棵梧桐树下,钟北停住了脚步。
“行了,别送了,回教室吧。”钟北看了江祁一眼。
江祁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树影,过了很久才开口:“为什么要冲过来?”
钟北靠在树干上,用那只完好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这是违禁品,但他现在急需尼古丁来镇痛。
他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为什么。”钟北淡淡地说,“看不顺眼。”
“只是看不顺眼?”江祁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钟北,“钟北,你图什么?我身上没什么值得你图的。”
如果是钱,钟北比他有钱得多。如果是色……学校里多的是想倒贴钟北的人,何必找他这个一身腥臊的烂泥。
钟北看着江祁。
十七岁的少年,敏感,尖锐,像一只浑身炸毛的刺猬,谁对他好一点,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怀疑对方是不是想拔他的刺。
钟北突然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
钟北微微仰头,看着江祁嘴角的那个伤疤。
“江祁,你也太看不起你自己了。”
钟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你怎么知道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江祁皱眉:“什么?”
钟北没回答。他抬起那只包着厚厚纱布的手,极其放肆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祁嘴角的淤青。
“嘶——”
江祁下意识想躲,但最后硬生生忍住了没动。
“疼吗?”钟北问。
“不疼。”江祁嘴硬。
“骗子。”
钟北收回手,转身,“走了。记住,你欠我一次。”
江祁站在原地,看着钟北白衬衫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渐渐远去。
他摸了摸刚才被钟北指尖碰过的嘴角。
那里有一种奇怪的灼烧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祁拿出来。
那个只有句号昵称的微信发来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们学校有人打架受伤了?】
江祁盯着屏幕,手指在颤抖。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这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今天发生了什么。
江祁:【嗯。有个傻逼替我挡了酒瓶。】
【。:伤得重吗?】
江祁:【流了很多血。】
打这几个字的时候,江祁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江祁:【我觉得我还不清了。】
另一边,还没走远的钟北看着这条消息,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还不清?
那就对了。
他要的就是还不清。
只有还不清的债,才能把两个人死死地绑在一起。
【。:那就用一辈子还。】
钟北敲下这行字,然后删掉。这太露骨了,会吓跑猎物。
他重新编辑:【慢慢还。急什么。】
发送。
钟北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已经没人了。
但他知道,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用他的血浇灌的。
周二早晨,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潮湿霉味。
钟北走进教室的时候,右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一直裹到手肘。那是昨天缝了六针的代价。白色的纱布在深蓝色的校服袖口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标榜着某种所有权的勋章。
他刚走到座位旁,还没来得及卸下那个装满书本、死沉的单肩包,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那只手苍白、手指修长,手背上还有昨天留下的那道暗红色划痕。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江祁直接把钟北肩上的书包接了过去。
书包很重,大概有七八公斤。江祁接过去的时候,手腕明显沉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顺手把包塞进了钟北的桌肚里,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分内的工作。
班里原本喧闹的早读声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谁都知道江祁是什么人——独行侠,刺头,谁的面子都不给。
谁也都知道钟北是什么人——虽然看起来脾气好,但骨子里带着股少爷的傲气。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昨天校门口那一架,现在的气场变得极其微妙。
“谢了。”钟北坐在椅子上,用左手转着笔,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斜后方的江祁。
江祁没有看他,也没回答,只是低头翻开一本英语书,脊背挺得笔直,把那一页早就背熟的单词盯出了洞。
他在赎罪。
钟北看得很清楚。江祁这种人,骨头硬,自尊心强得扭曲。他最怕欠人情,尤其是这种血淋淋的人情。钟北的那道伤口,就像是一个无形的项圈,套在了江祁的脖子上。
……
上午第三节课后,是必不可少的厕所时间。
钟北站起来,晃了晃受伤的右手,眉头微微皱起,发出“啧”的一声。
坐在后排装死的江祁耳朵动了一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江祁合上书,站了起来,跟在钟北身后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男厕所里人很多,尿骚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钟北进去的时候,原本拥挤的小便池旁边空出了一块——大家都看到了他那只包扎夸张的手,下意识地避让。
钟北站在小便池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带。
那是他在KTV那天系的同一条皮带,金属扣咬合得很紧。
他试着用左手去解,但单手操作这种机械扣并不容易,弄了几下都没解开,反而把金属扣弄得咔咔作响。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钟北没有回头,看着面前瓷砖上倒映出的那个瘦削的人影,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淡。
“江祁。”
钟北叫了一声。
身后的人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上前。
江祁站在钟北身侧。179公分的身高让他比钟北略高一点点视线,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钟北腰间的那条皮带上。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就在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在那个昏暗的KTV洗手间里,江祁也是这样站在钟北面前,面对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皮带。
那时候是为了钱。
现在是为了还债。
“帮个忙。”钟北语气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寻求医疗援助,“左手使不上劲。”
江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围还有其他男生在进进出出,喧哗声就在耳边。
江祁没有说话,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钟北温热的腹部肌肉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钟北低下头,看着江祁的手指搭在自己的皮带扣上。
那双手很稳,尽管手背上还带着伤。
“咔哒”。
金属扣解开了。
江祁的手指勾住拉链头,往下拉。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嘈杂的厕所里被淹没,但在钟北耳朵里却清晰得像雷声。
随着拉链滑到底,钟北能感觉到江祁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好了。”
江祁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不敢看钟北的脸,也不敢看那个位置。
他在极力避免联想起那晚的画面。
但钟北没打算放过他。
“这就完了?”钟北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会儿还得系上呢。你就在这儿等着。”
江祁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他想骂人,想转身就走。但他看了一眼钟北吊在胸前的右手,那白色的纱布上隐约渗出的一点点血迹,像是个无声的诅咒。
江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钟北,面对着洗手台的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阴沉,眼尾却泛着一丝不受控制的红。
“快点。”江祁咬着牙催促。
钟北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种支配感,比他在网络上用钱买来的更加真实,更加令人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