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钟北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锁上了门。窗帘拉得很严实,把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光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昏暗,营造出一种类似电影院的私密感。
电脑屏幕亮着,分屏显示着两个界面:左边是待播放的电影资源,右边是微信聊天窗口。
他在等待。
桌上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气泡在液面炸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八点整。
手机震动。
江祁:【上线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像是在打卡上班。
钟北拿起手机,回复:【接语音。把麦克风打开。不用说话,我只需要确认你在。】
这是一个有些变态的要求,但江祁没有拒绝。
几秒钟后,语音通话连接成功。
耳机里传来了一阵电流的杂音,接着是背景里模糊的风扇声,还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那种呼吸声很轻,带着点鼻音,通过耳机线直接钻进钟北的耳蜗里,产生了一种仿佛那个人就贴在他耳边呼吸的错觉。
【。:外卖到了吗?】
江祁:【刚到。】
【。:打开。边吃边看。】
江祁:【嗯。】
耳机的另一端传来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打开纸盒的动静。
钟北给他点的是一份全家桶,外加一个小型的提拉米苏蛋糕。没有插蜡烛,因为那太矫情,而且江祁那个环境估计也没有打火机。
“这一部,看过吗?”钟北在聊天框里打字,随即发了张电影海报图。
江祁:【没有。】
【。:那就这部。我数三二一,一起点播放。】
倒数结束。
两端的屏幕上同时跳出了画面。
这是一部知名IP的续作电影,悬疑侦探风,钟北挑选电影的时候祈祷这不会让江祁觉得太闷。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诡异而沉默的陪伴。
钟北并没有怎么看电影。他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大,试图从那些背景音里捕捉江祁的动态。
他听见江祁咬碎炸鸡脆皮的“咔嚓”声,听见他吸可乐时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甚至能听见他偶尔变换坐姿时,身下那张破旧椅子发出的“吱呀”声。
江祁吃得很认真。对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且处于发育期的男生来说,这一顿高热量的垃圾食品是难得的盛宴。
电影播放到一半,文森特和米娅在餐厅跳扭扭舞。
钟北突然打字。
【。:好吃吗?】
耳机里传来吞咽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江祁有些含糊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大概是因为嘴里还含着东西,听起来没那么冷硬,反而有点软。
“……还行。太甜了。”
嘴上嫌弃,但钟北听得出来,他吃得一点没剩。
电影接近尾声。
钟北看着屏幕上那个小蛋糕的图片,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许个愿。】
江祁那边沉默了。耳机里只有风扇呼呼的转动声。
过了好几秒,江祁那带着砂砾质感的嗓音响起来,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嘲讽:“许愿有用的话,我就不会坐在这儿陪你浪费时间了。”
钟北没生气,回复道:【说说看。万一实现了呢。】
江祁嗤笑了一声:“我想那老东西死。能实现吗?”
钟北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老东西,指的是江祁的父亲。
还没等钟北回复,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砰!”
那是门板被重物狠狠砸中的声音。
钟北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含混不清的咆哮声,伴随着剧烈的拍门声,震得麦克风都在爆音。
“开门!小兔崽子……老子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子滚出来!”
“还想咒你老子?没把钱给老子,老子跟你一块死!”
“钱呢?啊?藏哪了?!”
那个声音极度暴躁,带着明显的醉意。
耳机里,江祁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椅子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板,挂了。”江祁的声音骤然变冷,像是结了一层冰。
“别挂!”钟北下意识地对着麦克风喊了一句,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打字。他飞快地敲击键盘:【别挂断!手机放口袋里!】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嘟——”
语音通话被切断了。
钟北看着变成了灰色的通话界面,摘下耳机狠狠摔在桌子上。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十七岁生日。
江祁的十七岁生日,就在这种暴力的砸门声和咒骂声中结束了。
钟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那种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被打断了“约会”,更是因为他意识到,即便他给了钱,即便他隔着屏幕试图营造一个温室,但现实中的江祁依然无依无靠地站在暴风雪里。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知道江祁住在哪。即使知道了,作为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或者一个网络上的陌生金主,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冲过去。
那一晚,钟北失眠了。
他盯着那个没有任何回应的聊天窗口,直到天亮。
……
周一。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十分钟,江祁才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喊了一声“报告”,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全班同学都抬头看他。
江祁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走进教室经过过道时,钟北还是看见了。
他的左边脸颊有些肿,嘴角破了一块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最明显的是他的手。
他拿着书包带子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划伤的,虽然已经止血,但翻卷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钟北手里的圆珠笔“啪”的一声被折断了。
那一瞬间,钟北脑子里只有周六晚上那声巨响,以及那句“我想那老东西死”。
江祁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塞进桌肚,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气场,连平时喜欢找茬的纪律委员都没敢去扣他的分。
第一节课间操。
大喇叭里放着那首听得人耳朵起茧子的《运动员进行曲》。
队伍排得很长。
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钟北站在理科班的队伍里,隐约听到校门口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
“那是不是江祁他爸啊?”
“好像是……卧槽,又来闹了?”
“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来找儿子要钱的吧。”
窃窃私语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钟北眉头紧锁,直接脱离了队伍,朝校门口方向走去。
“钟北!你去哪?还要点名呢!”体委在他身后喊。
钟北没理,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校门口的伸缩门外,围了一圈人。
保安正在试图阻拦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污迹斑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挥舞着一个空酒瓶,正指着学校里面破口大骂。
“江祁!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你有钱吃肉没钱给你老子买酒?给老子滚出来!”
“老子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躲在里面享福的?!”
那个男人满嘴污言秽语,唾沫星子乱飞。
而江祁,就站在离校门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被体育老师拦着,不让他出去。
江祁站得笔直,那是他一贯的姿态。哪怕在這種极度难堪的时刻,他的脊梁骨也没有弯下去半分。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耻辱。
那种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示众的羞耻感,让江祁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充血发红。
“你回去。”江祁隔着伸缩门,声音冷得像冰渣,“我没钱。”
“没钱?放屁!老子看见你点外卖了!那是必胜客吧?啊?几百块一顿你吃得下去,你老子我在家喝凉水?!”
那男人越说越激动,趁着保安不注意,竟然把手伸进了伸缩门的缝隙里,试图去抓江祁的衣领。
“你给我出来!把钱交出来!”
江祁没有退。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狠绝。
“你有种就弄死我。”江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弄死我,你就一分钱也没了。”
“你个小畜生!”
男人被激怒了,手里的空酒瓶猛地透过栏杆缝隙砸了过来。
虽然有栏杆挡着,但这一下要是砸实了,碎玻璃碴子绝对能毁了江祁的脸。
江祁根本没躲。他似乎已经麻木了,或者是真的想就这样结束算了。
“小心!”
旁边有人尖叫。
“哐当!”
就在酒瓶即将撞上伸缩门栏杆碎裂的一瞬间,一道黑影猛地冲了过来。
不是江祁。
钟北直接撞开了旁边发愣的同学,一步跨到江祁面前,抬起手臂格挡。
酒瓶狠狠砸在伸缩门的不锈钢立柱上,炸裂开来。
虽然大部分碎片被挡在了门外,但因为距离太近,加上那男人发了疯似的挥手乱抓,手里还捏着碎裂的玻璃瓶颈。
那锋利的玻璃尖刺,透过栏杆的空隙,狠狠地划过了钟北挡在前面的小臂。
“嘶——”
钟北倒吸一口冷气,眉头死死拧紧。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连那个发疯的男人都愣住了,看着这一手的血,酒醒了一半,眼神开始闪烁。
江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
钟北没他壮,但此刻因为钟北是侧身挡着的姿态,看起来极其厚实。那件原本干净的校服上,血迹正在迅速晕染开,像一朵刺眼的红花。
钟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伤口挺深,血流得有点多,顺着指尖往下滴。
真疼啊。
早知道不逞能了。
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门外的那个男人。
这是江祁第一次见到钟北露出这种表情。
平时那个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看起来像只阳光大金毛的钟北不见了。此刻的钟北,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
“滚。”
钟北盯着那个男人,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极具压迫感。
“还要我报警吗?死远点还是故意伤害,你自己选。”
那个男人看着钟北这身行头,再看看周围围上来的保安和老师,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有背景的学生,惹不起。
他骂骂咧咧地收回手,吐了口唾沫:“算你狠!江祁,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男人踉踉跄跄地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