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体育课体育特长生罕见的和钟北那班的学生混在同一个操场上。
平时的训练体育生和理科班不在一个场子,再加上高三的体育课没被剥夺真是天赐福利。
两点半的太阳很毒,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一股焦灼的橡胶味。热浪贴着地面卷动,空气扭曲变形。
钟北坐在看台的阴影里,手里转着一瓶还没开封的冰矿泉水。瓶壁上的冷凝水珠汇聚成股,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水泥台阶上,瞬间被蒸干。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跑道上。
那里有一群正在进行耐力训练的体育生。江祁跑在最前面。
已经第十五圈了。
江祁身上的黑色训练背心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吸在皮肤上,勾勒出脊背沟壑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肩胛骨。他的步频很快,但有些乱。
钟北皱了皱眉。
只要稍微细心一点就能看出来,江祁的状态不对。他的嘴唇没有任何血色,惨白得吓人,摆臂的动作也有些僵硬。那是低血糖的前兆。
这两天,钟北一直在观察江祁。
自从还了那笔高利贷利息后,江祁的生活费似乎被压缩到了极限。钟北昨天在食堂看见他只要了一份两块钱的素菜和三两米饭;今天早上,江祁根本没去吃早饭,只在饮水机接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去。
这人是在拿命省钱。
跑道上,哨声响起。
教练吹了暂停:“休息十分钟!”
江祁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瘫坐在地上。他凭借着惯性往前冲了几步,然后慢慢减速,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顺着他的下巴砸在红色的塑胶地面上。
他晃了一下。
钟北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
但他忍住了没冲下去。
江祁最讨厌别人的怜悯,尤其是来自“好学生”的怜悯。如果这时候冲过去扶他,江祁大概率会甩开手,然后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瞪着他让他滚。
钟北重新坐下,掏出手机。
切换账号。登录那个只有句号昵称的小号。
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这两天,他们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钟北发红包,江祁收钱,然后陪聊几句。
钟北手指飞快地打字。
【。:在干嘛?】
操场上,江祁走到场边的树荫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钟北就在看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祁的动作。
江祁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表情,大拇指在屏幕上敲击。
钟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祁:【训练。休息十分钟。】
回复得很简短,也很诚实。江祁对“金主”的态度比对同学要顺从得多,毕竟拿人钱财。
【。:午饭吃了什么?】
这一次,江祁过了很久才回。
江祁:【吃了。】
撒谎。
钟北冷笑一声。他就在食堂二楼看着,江祁中午根本没去食堂,一直待在教室里趴着睡觉。
钟北没有拆穿他,而是直接点开了转账页面。
输入金额:200。
备注:去小卖部买两根烤肠,一瓶脉动。现在。
发送。
操场树荫下,江祁愣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橙色的转账框,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并没有人注意他。大家都在聊天打屁。
江祁:【我不饿。】
【。:我说了,这是命令。我不喜欢我的聊天对象听起来有气无力。买了拍照片给我,看不到照片,以后的单子取消。】
这一招百试百灵。
“单子取消”这四个字就是江祁的死穴。他现在极其需要这个稳定且轻松的收入来源。
钟北清晰地看到,江祁在树荫下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收款。
然后,那个瘦削的身影站了起来,转身朝操场旁边的小卖部走去。
钟北坐在看台上,嘴角勾起一个并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拧开手里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压住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在现实中离江祁只有不到五十米,但他却通过网络,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控着江祁的行动。
几分钟后,江祁从小卖部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瓶蓝色的脉动,还有两根热气腾腾的烤肠。
手机震动。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照片背景是操场的草坪,那只拿着烤肠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平整。
江祁:【买了。】
【。:吃完。】
钟北看着江祁坐在单双杠旁边的台阶上,撕开烤肠的包装袋。
大概是因为真的饿狠了,江祁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他吃东西的样子并不斯文,带着一种原始的急切,像是护食的野兽。
那一瞬间,钟北竟然觉得这画面有点顺眼。
至少比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吞下那种东西要顺眼得多。
……
下课铃响。
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操场回教室。
钟北故意走得很慢,混在人群的最后面。
经过器材室门口时,正好撞见江祁在搬垫子。
那是一摞很厚的海绵垫,又大又沉。江祁一个人拖着,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凸起。因为重心不稳,那一摞垫子歪了一下,眼看就要倒下来砸在他身上。
钟北眼疾手快,两步跨过去,单手撑住了垫子的另一侧。
砰。
沉重的海绵垫在两人中间停住。
江祁猛地抬头。
这是两天以来,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钟北能闻到江祁身上那股被太阳暴晒后的味道,汗水味混杂着刚才吃过的烤肠孜然味,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股滚烫的荷尔蒙气息。
江祁的刘海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钟北,里面写满了警惕。
“谢了。”
江祁语气生硬,说完就想撤手自己搬。
“你一个人搬不动。”钟北没松手,他的手掌死死扣住垫子的边缘,稍微用力,那种属于68公斤体重的力量感直接压制住了垫子的倾斜趋势,“抬那边。”
江祁皱了皱眉,似乎在评估拒绝的成本。最后他没说话,默默走到垫子另一头。
两人一人抬一边,往器材室里面走。
器材室里光线很暗,充满了陈旧的皮革味和灰尘味。
放下垫子的时候,因为空间狭窄,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江祁的肩膀很硬,全是骨头。撞在钟北身上,有点硌人。
钟北没动,稳稳地站住了。倒是江祁,被反作用力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铁架子上,发出“哐”的一声。
气氛有些凝滞。
在这个昏暗、封闭、充满汗味的空间里,某些记忆开始复苏。
钟北看着江祁。
江祁也在看他。那眼神很冷,带着一种审视。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江祁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钟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上了一贯那种懒散的笑:“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体育生也会低血糖?”
江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辱。
“关你屁事。”
江祁绕过钟北就要往外走。
“喂。”钟北叫住了他。
江祁停下脚步,没回头:“还有事?”
钟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那是刚才在看台上,本来想给江祁却没送出去的。
他随手一抛。
金色的糖纸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江祁下意识地抬手一抓。动作精准,反应极快。
他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那颗费列罗。
“多吃点,别晕在跑道上丢人。”钟北双手插兜,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打发一只流浪猫,“毕竟还得靠你们给学校拿奖牌。”
江祁的手指收紧,把那颗巧克力捏在了手心里。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钟北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看透了伪善的嘲讽。
“不劳费心。”
江祁把巧克力随手扔在了旁边的跳高海绵垫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钟北站在原地,看着那颗被遗弃的巧克力。
他并不生气。
反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小号的界面。
就在江祁走出器材室不到一分钟,钟北的小号收到了一条消息。
江祁:【刚才遇到个傻逼。】
钟北挑了挑眉,手指飞快回复。
【。:怎么了?】
江祁:【一个自以为是的有钱少爷。给我扔吃的,当我是要饭的。】
钟北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低笑出声。
在只有两个人的器材室里,这笑声显得有些空荡和诡异。
原来在江祁眼里,这就是施舍。
钟北靠在铁架子上,感受着刚才江祁背部撞击过的地方残留的温度。
【。:那是挺傻逼的。下次他再给你,你就扔回去。】
他在骂自己。这种感觉很新奇。
过了一会儿,江祁回了一句。
江祁:【扔了。不过有点可惜。】
钟北:【可惜什么?】
江祁:【那是费列罗。挺贵的。】
钟北看着这句话,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能想象江祁打下这行字时的表情——那种因为贫穷而不得不计算每一卡路里价格的计较,和为了自尊不得不扔掉昂贵食物的矛盾。
钟北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走过去,捡起那颗被扔在海绵垫上的巧克力,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
甜得发腻。
……
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
钟北把物理试卷推到一边,拿出一张草稿纸。他并没有在算题,而是在画画。
画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掌心有一颗巧克力。
前桌李一鸣突然转过头,压低声音:“北哥,听说这周末江祁过生日?”
钟北手里的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墨痕。
“你听谁说的?”钟北没抬头,语气随意。
“体委啊。体委看了花名册。不过江祁那性格,估计也没人给他过。听说他爸那个酒鬼最近又进局子了,他哪有心情过生日。”
李一鸣八卦完转了回去。
钟北盯着草稿纸上的那道墨痕。
这周末。
那是三天后。
他拿出手机,在桌斗的掩护下,点开小号。
【。:这周末有空吗?】
江祁回得很快,显然也在摸鱼。
江祁:【没空。要打工。】
【。:推了。这周末的时间我买了。】
江祁:【全天?那是另外的价钱。】
【。:钱不是问题。我想找个人陪我看电影。线上连麦看。】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江祁:【一定要这周末?】
【。:对。我有强迫症,必须这周末。怎么,你有安排?】
江祁:【没有。只要钱到位,什么时候都行。】
钟北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江祁没有说那是他的生日。对他来说,那个日子大概和普通的周六周日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可能因为父亲的缺席而更加糟糕。只要给钱,那个原本属于他自己的日子,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卖掉。
钟北直接转了两千过去。
【。:定金。周六晚上八点。】
江祁收了钱。
江祁:【好。】
交易达成。
钟北看着那个刺眼的“好”字,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他把手机扔进书包深处,抓起桌上的冰美式灌了一大口。
这算什么?
他在用钱买江祁的生日,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能当面说。
但如果不这样,那天晚上,江祁大概率会去哪个便利店值夜班,或者是去某个KTV端盘子,在酒精和烟味里度过他的十六岁最后一天。
至少,钟北想让他那天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哪怕只是对着手机屏幕。
放学铃响了。
钟北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楼道里人挤人。他随着人流往下走,在二楼的拐角处,看到了正往上走的江祁。
江祁应该是回教室拿东西。
两人在楼梯转角狭路相逢。
周围全是吵闹的学生,他们两个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真空的气泡里。
江祁没有躲,也没有看他,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试图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
钟北的肩膀又一次“不小心”撞了江祁一下。
这一次,他是故意的。
68公斤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个单薄的身躯。
江祁被撞得身形一歪,不得不伸手扶住扶手。他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地瞪向钟北。
钟北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路这么宽,非往我身上撞?”钟北恶人先告状,语气挑衅。
江祁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骂人,但最后只是咬着牙冷笑了一声:“好狗不挡道。”
说完,他用力撞开钟北的手臂,快步冲上了楼。
钟北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撞疼的手臂。
那里还残留着江祁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度。
“脾气还挺大。”钟北低声自语。
他看着江祁消失在楼梯尽头的背影,眼底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这只被他偷偷饲养的野狗,终于开始对他亮爪子了。
这样才对。
如果因为给了点吃的就摇尾乞怜,那就不是江祁了。
钟北转身下楼,脚步轻快了许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号收到的消息。
江祁:【我又遇到那个傻逼了。真想给他一拳。】
钟北一边走出校门,一边打字回复。
【。:那就留着力气。总有一天,你会骑到他头上去的。】
那一头,正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江祁看着这条莫名其妙的回复,皱了皱眉。
骑到他头上去?
江祁冷哼一声。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一定先狠狠揍那张虚伪的脸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