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正是心事最易被风雪撩动的年纪。古月对爱情的向往,像初冬枝头未落的霜,清透、微颤,又藏着一丝羞怯。
那天,微积分课在西教的阶梯教室进行。窗外天色灰白,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盛大的降临。课间铃响,有人忽然惊呼:“下雪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雪花如碎玉般挥洒,轻盈地飘过江城灰蒙的天际,像是误入人间的精灵,落在屋檐、树梢,也落在少年人的眼底。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大家呼朋引伴,争先恐后地涌向走廊。尤其是南方的同学,许多人第一次见到雪,兴奋得像孩子,不顾寒冷便冲下楼去,伸手接雪,笑着跳着,仿佛要将这洁白的奇迹捧在掌心。
古月却只是站在走廊的角落,安静地望着。她来自北方,年年与雪为伴,早已见惯了这银白的世界。对她而言,雪是熟悉的旧友,而非惊鸿一瞥的奇景。她倚着栏杆,呵出一口白气,目光漫无目的地追着风中飘舞的雪花。
就在这时,她侧过头,看见了栾树。
他站在她身旁,微微仰着脸,专注地望着天空。栾树是隔壁中英班的,西安人,浓眉大眼,平日里总爱耍宝逗乐,是人人网上那个日更段子的“话痨博主”,古月刷到他的动态时,常常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此刻的他,却安静得出奇。
一片雪花,被风轻轻托起,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晶莹剔透,仿佛一颗将融未融的星子。他没有眨眼,任它停留。那瞬间,古月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栾树——褪去了平日的喧闹与张扬,竟有种近乎诗意的沉静。挺直的鼻尖微微泛红,眉宇间被雪光映得柔和,仿佛被这初雪洗净了浮躁,显露出灵魂深处的轮廓。
古月怔住了。她忽然觉得,这雪,原来不只是落在江城的街道与树梢,也落在了她的心上。
她慌忙扭过头,不敢再看。脸颊却悄悄泛起一阵温热,像是被那片即将融化的雪花,轻轻灼了一下。
有什么心事,仿佛被这场初雪悄然唤醒,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破土而出,无声地抽枝、发芽。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风掠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也无法平息。
从此,课堂成了她隐秘的守望。她依旧坐在老位置,低着头记笔记,可每当栾树所在的方位传来一点动静——书页翻动的声音,或是他压低嗓音和旁人说话——她的余光便如被磁石牵引,悄悄滑过去,又迅速收回。假装不在意,却在心底数过千百遍他的身影。那目光轻得像雪,落下来却在心里砸出声响。
那天下午,她和几个女生并肩走在通往宿舍的林荫道上。冬阳斜照,落叶窸窣。忽然,前方人影一晃——是栾树。他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大步迎面走来,脸上挂着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一见到她们,立刻开启“贫嘴模式”,调侃这个,逗弄那个,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古月站在人群边缘,手心微微出汗。她低着头,不敢抬眼,却能感觉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像一阵风搅乱了她的心跳。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可耳尖早已悄悄染上绯红。
“哎哟——”朋友突然促狭地撞了她一下,“你脸红了!是不是被说中了?”
“瞎说什么呢!”她慌忙反驳,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心虚。
笑声更大了。起哄声中,栾树也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笑容忽然淡了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没再开玩笑,只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便从她们身边走过。背影挺拔,脚步却比往常沉了几分。
夜深了。宿舍里只剩台灯微光。古月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登录人人网。首页刚加载出来,第一条动态就是栾树更新的日志——还是老样子,段子手上线,插科打诨,笑点密集。她像往常一样,指尖轻敲键盘,留下一句俏皮的评论。
可就在她准备关掉页面时,手指忽然停在半空。
她点开自己的“说说”编辑框,心跳莫名加快。屏幕的光映着她的眼睛,像藏着某种隐秘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
“想和你一起去看梅花。”
发送。
动作干脆得连她自己都愣住。她迅速合上电脑,洗漱,上床,钻进被窝,仿佛要逃开刚才那个大胆的自己。心跳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躺下,手机“嗡”地一震。
她下意识摸过手机,屏幕亮起——
人人网私信:栾树给你发了一条消息。
她猛地坐起身,像被电流击中,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点开。
只有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所有小心翼翼掩藏的心事:
“你是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