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大二来了。
一个暑假的休整,让古月像被重新注满了能量。她踏进熟悉的校园,脚步轻快,心中鼓荡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膨胀的动力。外婆的絮叨、外公沉默的注视、母亲在电话那头疲惫却欣慰的笑——这些沉甸甸的爱,此刻都化作她背囊里无声的燃料,推动着她,像一辆加满油的车,重新驶上征途。
大一的她,像只刚出笼的鸟,扑棱着翅膀,忙着探索社团的热闹、结交新友。学业被有意无意地放在了次席,成绩自然平平。如今,她渴望一个证明——奖学金。可评选方式却让她猝不及防:全班投票,当场唱票。
当主持人念出“古月,两票”时,那两个数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她强撑的镇定。她感到脸颊发烫,视线骤然模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怎么也绷不住。逃回宿舍,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无声地抽泣。室友们投了谁?为什么?只有玉姐悄悄告诉她:“我投了你一票。”其中一票还是自己投给自己的,这唯一的支持,非但没让她温暖,反而让那被集体抛弃的寒心更加刺骨。
那晚的泪水,浇熄了对他人认可的幻想,却点燃了向内求索的火焰。
她暗暗发誓:这一回,奖学金必须靠自己的分数挣来! 年级前20名,是硬门槛。她深知自己的“水瓶座”性格——心直口快,不善圆融,注定不是人见人爱的类型。讨好?她不想了。
整个学期,她化身图书馆和教学楼的常客。课堂上,她听得比任何时候都专注。当微积分试卷发下来,那个鲜红的满分“150”跳入眼帘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期末,她如愿跻身年级前20,获得了奖学金评选会的入场券。
为了这一刻,她特意去商场,咬牙买下一条从未舍得的、明黄色的裙子。那抹亮色,像一束阳光,照进她沉静的日常。
评选会上,她穿着黄裙子走上讲台。没有炫目的科研项目,没有光鲜的出国计划,她讲的是自己的大学:清晨上课路上,停在手机套上的那只白色蝴蝶;图书馆窗外的梧桐叶如何由绿转黄;那些琐碎却真实的、属于“古月”的心情。台下,准备着雅思GRE、跟导师泡实验室的同学们眼神各异。她知道,自己的生活轨迹,似乎与这所理工院校的主流“精英路”悄然脱节。
然而,台下的学弟学妹们却听得入神,频频点头。或许,他们也向往这样不疾不徐、充满细微诗意的日子?投票结果出人意料——古月竟获得了并列第五名!可惜名额有限,并列者众,她最终与国家奖学金失之交臂,捧回了“励志奖学金”。
但这一次,她无比满足。这笔钱,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笔尖和汗水,一分一厘挣来的。当初因投票而起的愤懑早已烟消云散。她甚至感激那次羞辱——若非如此,她或许还在“慢慢悠悠地瞎晃”,永远学不会真正地奔跑。
那时,人人网是校园生活的中心。古月成了活跃分子,每日更新动态,或转发趣闻,或写几句小心情。手机从老旧的诺基亚翻盖,换成了OPPO滑盖,屏幕更大,打字更畅快。每晚熄灯前,坐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前刷人人网的帖子,看朋友们的喜怒哀乐,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快乐。刷人人网的时候,古月觉得自己像一个批阅奏折的皇帝,成就感满满。那个年代的信息来源并不多,人人网给了古月一个看世界的窗口。
隔壁的中英班(2 2项目)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平行世界,那里的同学两年后就要远赴重洋,古月班因为和中英班班号连在一起,所以总是在一起上课,渐渐地也认识了些他们班的同学。大姐的男友就是中英班的班长,是大姐的老乡。宿舍的小宋生在江浙水乡,吴侬软语,气质婉约,追求者众多。其中一人甚至为她拍摄了短片作为课程作业,在校园里小范围流传,引来一片艳羡。小菜的男友虽非同班,但两人出双入对,甜蜜得羡煞旁人。
唯有古月独自泡在图书馆,啃着言情小说,看这书里人物的风花雪月爱恨情仇,觉得甚是寂寞。某个睡前的夜晚,她打开人人网,敲下一篇名为《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日志。
“田间阡陌上的花都开了,你可以慢慢欣赏,然后归来……” 这句古诗的温柔背后,是她藏不住的焦灼与期盼。翻译成大白话,不过是:我的爱情,究竟何时才会降临?
大二的古月,刚满十八岁。少女心事,如春草萌发,在寂静的图书馆,在喧嚣的人人网,在一件明黄的裙子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