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华江,桂花开满一路。
细碎金桂藏在绿叶间,路过的人走几步,鼻尖上就裹着一层桂花香,风掠过树梢,花瓣落了满地。
周韵怀中揣着本《小王子》,站在桂花树下。桂花落在头顶,她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摆着僵硬的动作。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长裙,搭配着黄色的针织开衫,衬的锁骨十分明显,脚上是白袜加帆布鞋,她那天生带点自然卷的头发,辫成宽松麻花辫,搭在肩上。整个人融在这满树金黄里,显得格外温婉恬静。
“就是这个感觉!别动,粥粥你别看镜头,就低头翻书!”
几步开外,纪小优正举着一台二手单反,半蹲在地上,找着角度,嘴里还不忘指挥,“头再微微侧一点,带点微笑。”
周韵听话照做,无奈地翻开那本已经泛黄的书页。其实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腿都快麻了。
纪小优虽然也是外语系的,但心里把摄影当□□好。最近胶片氛围感意外火了起来,为了跟上这波热潮,硬是把她拽来当免费模特。
周韵以为她要改行开网店,连忙帮她规划好一切,没想到,她存粹为了艺术最求。此刻的周韵,只觉得这艺术最求实在要命。
“优优,好了没?”她僵持着不动,抱怨了一句。
“就差一张正脸照了!真的是最后一张!”
暖阳穿过枝叶,正好落在照在她的头顶。
光晕勾勒出她脸部线条,她只觉得半边脸有些发烫,微微转过身抿着嘴,强撑着看向镜头。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桂花簌簌落在她的肩头。纪小优也捕捉到这一幕,咔嚓一声。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紧跟着纪小优倒吸一口凉气,愣在那里,半响都没说话。
“怎么了?拍得不好?重来就是了。”周韵揉着发酸的脖颈走过去。
“粥粥,你真的...”纪小优猛地抬头,“这张超级美,我敢说,发到微博上指定能火。”
周韵有些不信,拿过相机看了一眼。
照片里,她逆着光,满树金桂成了嘴角含笑的少女的背景板。她抱着那本小王子,乖巧地站在那里,浑身透着青春气息。
她愣了一下,从没想过自己还能长这样。
“阿姨的基因真好,”纪小优揽过她的肩,“两个女儿,一个是明艳大美女,一个是清秀小白花。”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宿舍楼下被不少学生围观。
周韵是系里票选的系花,这称号平时她总觉得有点夸张,但纪小优举着相机在楼下大张旗鼓地拍了一下午,路过的人都要回头看一眼。
有几个男生远远站着,假装聊天,余光却一直往这边瞟。
周韵脸皮薄,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连忙用书挡着脸,往回走。
当晚,纪小优把照片发在了微博。配文是李清照那首,关于桂花的诗。
九宫格里,那张正脸照被放在正中间。
底下评论五花八门的,有人夸她美,有问拍摄地点在哪,还有人在那里评论,说她撞脸周梨薇。
周韵本以为热度会一直不温不火,谁知她姐又添了把柴。
周梨薇最近的热度很高,主演的小成本网剧,意外火出圈。她本人下场,在纪小优的微博底下评论了句“这是我有血缘关系的亲妹。”
让这把柴越烧越旺。
纪小优更是开心的在宿舍唱起歌来,室友们都见怪不怪,周韵站在阳台隔着玻璃,静静听着,嘴角微微上,吐槽了句“魔音穿耳”。
闹腾到将近十一点,纪小优终于歇了嗓子,抱着手机在床上刷微博,周韵则是坐在桌前,整理着明天上课要用的资料。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她腾不出手,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脸颊之间,一边听电话,一边手上动作没停。
“喂,您好。”
对面没有说话。只听见细微的电流声,以及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周韵蹙了蹙眉,动作停下来,正想挂断,床上的纪小优突然猛地跳起来,高声呐喊:“点赞过万了!粥粥,你火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耳朵疼,把手机拿下来,刚想要回头让纪小优小声一点,余光却瞥到了,屏幕上那熟悉的名字。
江司樾。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一瞬间,便跑去阳台。
阳台的风裹着残留的桂花香吹过来,周韵带上玻璃推拉门,喧闹被隔绝在身后。
她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捂着出声孔,声音放轻:“喂。”
那头安静几秒,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是金属机盖弹开的声响,紧跟着砂轮摩擦的沙沙轻响。
江司樾低沉的声线才缓缓响起:“周韵,是我。你有空吗?”
她愣了愣,扶着栏杆的手有些抖。手机震了震,她抬眼点开一看,是江司樾发来的文件。
“这份文件需要你帮忙翻译一下。”江司樾的声音压低几分,“是陈慧婷公司的项目合同。”
他刻意加重“陈慧婷公司”这几个字。
周韵垂眸,点开预览,篇幅不算短,是国际商业合同。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扫过开篇的条款。
她心里隐隐发觉不对,这合同都是些商界最基本的。江司樾这样的人,什么翻译找不到,怎么就找了个初出茅庐的学生。
但谁又会跟钱过意不去呢?更何况,她又是个缺钱的人。
“我可以接。”她顿了顿,轻声问,“酬劳怎么算?”
“按你的标准来。”江司樾回答。
周韵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背,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江先生,我的标准可不便宜。”
“哦?”电话那头发出一阵轻笑,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她耳边轻语,“说说看。”
周韵报个数字,比市场间高出一半,带着赌气的成分。报完她就后悔了,但想起那座“销金窟”,她怪自己报少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缺钱呢?
江司樾那头沉默了一瞬,便应了声:“好。”
周韵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怔住,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确认交付周期的话,手机屏幕上就跳出银行入账信息。
她皱着眉头,看着那一笔钱入账,甚至比她报出的数目还要再多一点。是市场价的三倍,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呼吸停滞一瞬。
这么多钱?
“钱,我先打给你。”江司樾淡淡开口,“不急着完工,保证译文质量即可。”
周韵沉默一刻。
这笔钱对她来说有些多了,但对江司樾来说不过就是一笔小钱。
“上次赵明勇压低酬劳,亏待了你。陈慧婷想给你赔个不是。多出的钱是她的赔偿。”
周韵指尖无意识伸出去,扣着栏杆锈迹斑斑的锈块,细碎的褐色锈屑一点点往下落。
江司樾语气平淡,不带半点施压的意味:“不必烦恼,这本就是你的。”
她声音有些沙哑,低声开口:“不必这样,赵总的事,已经是过去式了。”
“一番心意。”他没有过多劝说,只是淡淡一句,“收下就好。”
周韵捏着手机,不知该如何回应,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再说话。
身后屋内的灯忽然熄灭,只留了一盏台灯。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周韵见他迟迟没有挂断,便轻叹口气,打算先开口道别。她嘴唇微张刚要开口,却听见他极具魅力的嗓音,操着一口纯正的法语。
“Tu es si belle que même les fleurs sont inférieures.”
他说的随意,像是一句随口呢喃,带着沙哑的磁性。
可就是这句话,像一粒火星猝不及防地落进心口,烫得她呼吸一滞。
江司樾站在柏斯特利的落地窗前,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微弱的呼吸声,直到那头率先挂断。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唇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龙九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低声说了句:“老爷子那边又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江司樾蹙着眉“嗯”了一声,随手把手机丢到一旁的吧台上。
杯中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了大半,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到屏幕上,那个手抱小王子的女孩身上。
他想起说起的那句法语,忍不住轻笑一声。
陈慧婷刚找他喝过茶,提起自己丈夫那档子事,满眼嫌恶。
她原话是:“赵明勇那蠢货压价压得那么低,她也愿意干。我想给她笔钱作为补偿,又怕她拒绝。”
江司樾当时没接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茶具。
补偿是假,封口是真,但他懒得拆穿。
见他没说话,陈慧婷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开手机递到他眼前:“你看,这小姑娘长得倒是漂亮,就是人啊,有点倔。”
屏幕上,是微博上疯传的那组九宫格照片。江司樾看着屏幕上的人,眼睛久久不能离开。
那一刻,照片上的笑面如花的女孩,目光越过镜头,直直地撞进了屏幕外的人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干干净净,没有名利场上的逢迎,没有算计,而是那种阳光底下未经世事的透亮。
她直视着镜头,仿佛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江司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陈慧婷都察觉出了异常,试探着开口:“要不你出个面,就当帮我个忙。把你公司下个季度的外交合同给她,出事我来承担。
他鬼使神差地应了。
他手头那家公司,是早年朋友拉他入伙,只是挂名参股开着玩的,一年也去不了几回,盈利与否,本就无关紧要。
原本打算让助理龙九联系周韵。但她的那双眼睛,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收起思绪,拿着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沪城的夜景,霓虹连成一片。柏斯特利的顶层安静得很,整座城市的灯火,都铺在他眼前。
说过的那句法语,反复在脑海里打转。他对着自己的倒影,低声复述一遍。
手机轻轻震动,是龙九发来的信息,他已经安排好回北平的行程。他垂眸看着屏幕,指尖摩挲着关机键,迟迟没有回复。
吧台上,那杯装有威士忌的冰已经化完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北平那边的事,他知道,拖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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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