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沪城还在深秋里打转，十月底了，桂花已经落尽，空气中那点甜腻的香气早就散了，只剩下树枝在风中摇曳。
“遥遥万里，心声有否偏差。”张学友的声音从老旧的mp3里流出。
周韵带着耳机，低着头，指尖在键盘快速敲过，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里布满红血丝。
这几天来她从没睡过一次好觉，白天上课，晚上翻译，常常在自习室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
她熬了三天，整整二十三页的商业合同。生僻的法律术语翻遍了字典，桌角的咖啡杯里，只剩下一层褐色的残渣黏在杯底。
纪小优每晚十点半准时来撵人。
她往自习室门口一站，抱着胳膊看周韵，什么话都不说。
周韵瞥见她来，就乖乖收拾东西，跟她回宿舍。路上纪小优偶尔会买两根烤肠，两人一人一根，边走边吃，时不时哈出一口热气。
“你那个合同翻得怎么样？”纪小优咬着烤肠问。
“还有三页。”
“这单多少钱？”
“够我俩大半年生活费。”
纪小优点点头，咬掉最后一口烤肠，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那你翻完得请我吃顿好的，我要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行。”周韵挽着她的胳膊，笑了笑。
回到宿舍，两个室友正在争论一道经济法的案例题。一方说应该按合同法走，一方非说涉及侵权，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周韵听的脑子发胀。
她回到自己的桌前，拿出未完成的翻译稿，带上耳机，听着张学友的歌，继续未完的工作。
周末晚上，周韵终于把文件全部翻完，校对完后，趴在桌上伸了个懒腰。点了发送，给江司樾发了一条消息：“江先生，我的工作完了。”
看着那小圆圈在屏幕上消失，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她这才缓口气，靠在椅背上，肩膀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纪小优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周韵问。
“方远那孙子，”纪小优探出半个身子，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方远跟纪小优解释上次赵明勇的事，大意是他也不知道赵明勇是这种人，他也是通过朋友介绍的活儿，自己抽了点介绍费，没成想差点害了周韵。
话里话外全是推脱，把自己摘干净，末尾还加了一句：“再说了，小周自己不也没事吗，后来陈总还给她介绍了新活儿，因祸得福了。”
周韵看完，脸色没什么表情。她颤抖着手把手机还给纪小优，淡淡地说：“算了。”
“算了？”纪小优声音拔高了，从上铺直接跳下来，“他把你坑成这样，一句‘不知道’就完了？他抽成的时候，怎么不打算清楚？赵明勇在圈子里什么名声他不知道？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佳宁和孟知窈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各自转回去忙自己的事。
“我非得骂他不可，”纪小优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一边敲一边念，胸腔里憋着一股火气，句句指责他行事敷衍，字里行间都是提周韵抱不平。
周韵争不过她，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等纪小优冷静下来，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了一行：“知道了，以后这种事提前说清楚。”
纪小优瞪她：“你就这么佛系？”
“计较几句只会浪费我的时间。”周韵把手机递回去，垂下眼，看着杯底干涸的咖啡渍。
她确实不计较，只是觉得被讨伐的人不该是他，而是罪魁祸首赵明勇。况且在手机上讨伐、对骂的方式太蠢了。
——
十二月初，沪城的冬天，真如歌词里写的那样，不下雪只有些干冷。
气象预报连着一周都在播报寒潮，但雪，始终躲在阴沉的云层里，不肯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没完没了的冬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人身上，像是被冰扎了一下。
那份翻译过后，江司樾再没找过她。
周韵的生活按部就班地上课、兼职，唯一的变故是纪小优家里出了事。
那天晚上，周韵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修改一份翻译稿，是她从网上找到单子。
她从不会让自己歇很久，只要有时间就接单子。钱对她来说，并不是很重要。
只是一闲下来，就会想起江司樾，以及那句她认为很暧昧的法语。
窗外不知名的大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海报微微作响。
“粥粥啊，还没睡呢？”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在改稿子。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粥粥，”母亲叹了口气，“你跟优优在一起吗？”
周韵意识到不对劲，动作停下来，侧过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纪小优在里面哼着歌收拾行李，她刚从宿舍搬到这儿来。
“不在。”她撒了谎。
“那就好，”母亲叹了口气，语速突然变快，“你纪叔出事了。被大车撞了，在县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人是醒了，但医生说下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周韵心头一紧，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玻璃门轻轻关上。
“老纪家怕优优伤心，一直瞒着。”
周韵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大树，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她想起纪小优昨晚还兴高采烈地讨论，除夕夜在她们谁家守岁。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儿一紧，一股无力感从脚底升上来。
怎么这么突然。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小声哭出来。冷风把她的脸吹得红红的。
纪叔是个热心肠，每次她会老家，他总是要做一桌子土菜，招呼她。那个永远系着围裙，笑眯眯的中年人，现在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纪小优的脾气性子她最了解。
若是隐瞒了纪小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她。
周韵缓了一会，隔着门看了一眼纪小优的房间，门缝里透着暖黄的灯光，还隐约能听见她哼歌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纪小优正蹲在地上叠衣服。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像见了鬼似的。”纪小优转过头来看她，笑着调侃一句。
周韵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按住了她叠衣服的手。
“优优。”
纪小优的动作停住了，对上她那双泛红的眼睛，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
“想家了？”纪小优声音变了调，伸手捏了捏周韵的鼻头。
周韵将她所知道的，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纪小优。
纪小优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手里那件毛衣滑落在地板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盯着某个点，眼眶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红了起来。
周韵看着她在故作坚强，把她那双手紧紧握住。纪小优深吸一口气，倒在她怀里，眼泪终于砸下来。
周韵从抽屉里翻出了张银行卡。
那是她所有积蓄，里面是奖学金和兼职赚的钱。她原本打算给自己买一台笔记本，再给家里添点新物用的。
她看着纪小优慌乱地收拾衣服，手抖得厉害，一件毛衣折三四次也没折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周韵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果断退了那两张连座的高铁票。
扣除手续费后，退回的钱不多，但她没有犹豫。
“优优。”她按住纪小优的手。
“听我说，”周韵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县医院做不了手术，你回去转院要钱，要大点，要托人。你现在得立刻回去。”
对上纪小优泪眼朦胧的眼睛，周韵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我给你买好了，最早一班机票，直飞徽南，两个小时后起飞。到了地方，我妈会接你，你们直接去医院，不耽误时间。”
纪小优听到飞机票的时候，本能地摇头。
“钱的事你别管了，”周韵语速极快，蹲下身帮她收拾行李，“我已经付过了。”
高铁票的钱加上银行卡里的积蓄，够她飞过去交一个月的住院费。
她没有告诉纪小优，那两张高铁票退了，连自己在这点生活费也没留，兜里就只剩那一张五十块钱。
“拿着。”周韵把收拾好的行李箱塞进她手里，“赶紧穿外套，走。”
——
凌晨的沪城，下起了细密绵长的冬雨。出租车在空旷的高架疾驰，雨珠一滴接着一地，砸在车窗上。
两人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周韵往旁边瞟了一样，纪小优的眼睛肿得厉害，靠在椅背上发呆。
周韵紧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一个半小时后，出租车在机场门口停下。周韵帮纪小优把箱子提下来，一路上紧紧攥着她的手。
深夜的航站楼虽然灯火通明，暖气十足，但纪小优的手依旧暖不起来。
“到了那边，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周韵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
纪小优红着眼眶，死死咬着下唇，一把抱住周韵。她把脸埋进周韵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粥粥，”她闷声说，“我害怕。”
周韵拍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慰她。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在循环播报着登记信息。
周韵忙推着她进安检口，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才把手插回口袋。
她深知县医院的大夫，平时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真遇上大事了，根本派不上多大用场。在沪城读了几年书，医院她倒是进过一次，那里的设备，远比县城的要更先进，更齐全。
小优家不算有钱，如果能转到沪城来，或许还有机会。
但转院的钱和人脉都是，周、纪两家没有的。
周韵站在原地，直至手脚冻得发麻，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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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