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去,去吧三姐,去告诉蝶姨,别怕。”
早春的午日,我跟着父亲无措地站在江水坝的街头。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林家村,在万物复苏、众灵具现的季节。
父亲深夜把我从木板床上喊醒,等我回过了神,父亲把衣服放在我旁边。
“三姐,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父亲面无表情的说道。
母亲望着我不说话,手里不停地收拾着我的衣服,说是衣服也只不过是几块缝缝补补的布,流转在家里的几个孩子中。
哥哥和姐姐被动静吵醒,惺忪地睁着眼看着我与父亲。母亲将衣服放到篮子里递给我,“三姐,拿好了,在路上要听爸爸的话。”
“爸爸要带我去哪?”我抬头望着父亲,父亲很高很瘦,隆起的双肩是年复一年扛起这个家的痕迹。倒映在墙上的父亲的影子,随着烛光在料峭的纯风中摇曳,背越来越弯,父亲越来越小最后蜷缩成一小团一小点。
“江水坝。”父亲弯腰把草鞋穿在我脚上,那是我印象里父亲第一次给我穿鞋。
父亲起身向母亲道,“你去熬点猪草吧,等下又该叫唤了。”
母亲张嘴想说些什么,看了一眼我,摸了摸我的头,拿起钥匙向猪圈走去。
望着门外昏暗的天,母亲灯火都没取,我想叫住母亲,回头却望见父亲阴沉的脸。父亲让我不用管母亲,喊我将脸洗净,把头发梳顺。
我预感着是要发生些什么事,却没什么头绪。我出门往墙角的水缸走去,风比昨日的大,我紧了紧身上的单衣,手脚不断的抖着。我用竹筒舀了点水洗脸,本就红肿有冻疮的手痒得更厉害了,我只能快速的用冷水清了一下脸。风极速拍着我的脸,冷水灌进了我的鼻腔,我咳嗽出了声,感受到两颊的撕裂痛感。
我快速跑回了屋,父亲看着我通红的脸,“三姐,委屈你了,”他顺了顺我的头发,“爸给你扎个小辫吧。”
我向来都是短发,母亲和姐姐都是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头发遮眼了就拿剪头狠心铰了去。
父亲用手从额前开始顺我的发丝,擦过我的耳畔又抹过脑后,父亲略显费力的将我的头发抓成了一揪,喊姐姐从木板床上揪了几根稻梗搓成绳条,围着那一揪头发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我家三姐漂亮得很,大姐你说是不是?”
姐姐频频点头,“三妹是我们姐弟之中最好看的孩子了。”
二哥问了句“为啥只带三妹去江水坝,爸,我也要去。听说那里可大了,我也想去看看。”
“别胡闹,你俩就在家里待着帮你妈。明早还得起来,你俩赶紧躺下。”
待大姐和二哥睡下,“三姐,我们走吧。”父亲朝着还在发呆的我喊道。
“不等妈回来吗?”
“不等了,咱们走。”
临出家门前他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刚满四岁的弟弟,爸爸眼睛一闭像是下定了决心抱起了弟弟,拉着我便往外走。
走出家门不过两百米,父亲突然立停颤抖地对我说道,“好好看看这里吧。三姐,别怕。”
从梦里被喊醒的我隐约是知道些,直到父亲亲口跟我提起,我的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宣泄了出来。
家里穷,我走出林家村更意识到这点。我从出生就一直守在林家村,这是我睁眼看到的世界,是我六岁之前的全部。
林家村窝在两座大山之间,门前的山路连通了村里的所有人家,弯弯曲曲越过山腰朝山外的世界跑去。父亲母亲都是农民的后代,父亲的父亲也是农民,世世代代都提着锄头拿着镰刀扛着箩筐,予人做佣户,守着那几亩地。家里再盘些鸡鸭,圈养些猪,想着一年望到头的日子,过着有这顿不想下顿的生活。
林家村依着地势而建,田地少,水源靠山上的几个泉眼,家家靠着那点儿水生活,收成全靠天注定。随着田租的增多,家里逐渐入不敷出。
自我记事起,家中的东西每年都在变少。屋顶的瓦已经很多年没有修了,呼啸的寒风肆虐地侵袭着屋内,大雨也倾泻而下。父亲搭了块木板放了些稻梗和秋叶,我们一家六口就窝在上面度过一夜又一夜。母亲勤快,时常会去捡些旧布给我们缝补衣裳,纳布鞋,而她和父亲经常拖着一双草鞋度过四季,身上的布衣也已经快拉出丝条了。
披着百家衣,穿着百家鞋,我和大哥二姐经常到附近的山上捡木柴、割猪草,我们兄妹三人基本每天都拖着比体积比自己大几倍的东西下山,拖到地主家可以换些工钱或粮面。母亲帮衬着父亲,背着年幼的弟弟,操劳着家务,天不亮就得熬猪草喂鸡鸭,忙完又要给一家子准备吃的随着父亲下地除草耕种。父亲担着一家子的重担,我看着他的腰一日比一日弯,不过四十的他瘦削黢黑的脸上早已填满沟壑,头顶也日渐发白。
那几日,全家凑在火堆前,我们昏昏入睡,母亲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今年过年还是没让孩子们吃上肉……”
“桂兰,都怪我,怪我没本事,只能拉着家里的几头猪去抵债。”我睁着朦胧的睡眼,听见父亲小声地答着。
“不怪你,你已经很累了,孩子们都很懂事,不会怪我们的。”
“今年该怎么办啊,老爷说今年再交不上租就收回去了。”
“小声点,喏,都睡熟了。”
“没了地我们该怎么办,孩子们吃什么,总不能一家人活活饿死。”父亲顺了顺我的头发,我屏住呼吸不想打断父亲母亲的交谈。
“真希望他们四兄妹能脱离这望得到头的穷日子……跟着我们受难……”
“前些日子,我提些柴火送给芳兰,她跟我提了一句。”我听到了姨妈的名字,“她说红叔家女儿,蝶妹子。”
“谁呀?”
“就前些年嫁入殷家的那个,芳兰说她想找个孩子……女孩子更好。”
“就住江水坝的那个嘛?”
“嗯。”
“桂兰,你的意思是把孩子送出去?”我感受到了父亲全身都在颤抖,我也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这不行,这不行,孩子们都还小……”
“他爸,他爸,你先别着急。”母亲动了动身子,“芳兰只是跟我提了一嘴,我们也没去过江水坝,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这事还是别谈了,让孩子们听见不好。我们多干点活,今年多养几头猪,这日子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他爸,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赶紧睡吧,我去加点柴火,都快立春了,这天还是这么冷。”
母亲起身,我听见了柴火堆传来了响动,父亲扒拉了一下火炉传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想父亲此时在想的一定是见底的米粮和破败的屋顶。
不一会,火烧的更旺了,身体也逐渐暖和了起来,熬不住困意的我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