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啊,妹子,孩子有点害羞。”
父亲的话让我反应过来,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正身去回应,我看着四岁的弟弟还趴在父亲的左肩上酣睡,父亲右手牵着我就这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我注意到父亲的腰更弯了,脸上的褶子更是皱成了一团,身上单薄破旧的衣服也和这里格格不入。
春风裹着江上的寒潮袭来,吹乱了我额前的短发,我拨了拨,顺到了耳后。我的手止不住的抖,我意识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我松开了父亲的手,我感受到大手那瞬间的无措与挽留,可我还是挣开了。
“蝶姨好,大家都喊我三姐。我叫林三姐,刚满六岁。”我从父亲身旁挪步向夫人走去,低声又肯定地回道。
“再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蝶姨的声音很低沉但很不紧不慢,父亲在路上和我说蝶姨是个温和的女人,反复和我说着不要害怕。
来时我便想着这应该就是我的命数,不管怎样,这都是父亲的心酸与不舍。
我双手搓着破旧的衣角,缓缓朝蝶姨抬起了头。
头顶摇晃的稻梗绳引起了蝶姨的兴趣,她用手摸了摸。
“这是我姐给我弄的。”我着急说道,生怕被抢去,回过神来又察觉不对。
刚鼓起的勇气又瞬时泄了下去,我把头埋的更低了。
蝶姨倒也只是笑了笑,朝父亲说道“你真舍得?”
我察觉父亲看着我,但我不敢抬头望他,想着如果蝶姨不喜欢我怎么办,衣角已经被我拽得泛白,脸也一抽一抽的。
眼眶一直蓄着的泪将要决堤,我抽了抽鼻子,看见父亲被草鞋潦草遮挡着的已经冻到发紫的脚,无声的泪就这样顺着脸颊落到了石板路上。
蝶姨和父亲都沉默着,周围除了我的呜咽声,还有肆意跑着的寒风裹挟江水的声音。
激起的江水拍击着岸边的石阶
我抬头想说些什么时,父亲摸了摸我的头,阻止了我的动作,让刚准备枯竭的泪水又汹涌了起来。
父亲朝蝶姨点了点头,“妹子,你放心。我家三姐人老实,话又少,身体结实能干活。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林家村,我们徒步走了四五个小时,出来就是希望你能……。”父亲的话没有说完,在我头顶的手停止了动作就顿在了那里。
泪水总算是止住了,我想抬头看看父亲,父亲感受到了手下的动作。不等我抬起头,父亲倒是先一步低下了头看着趴着他肩头的朦胧睁着双眼的弟弟,他收手轻拍着弟弟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弟弟虽然已经四岁,但因为营养不良还是小小一只,也一直不曾开口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喊着。
父亲时常用他粗糙皲裂的手包裹着我,那是我的依靠,那是我的支柱,但现在我看见那双抱着弟弟的手在不停地抖着。
这一刻,父亲也是害怕的吧。
一直没说话的蝶姨突然开了口,“嗯,虽然说不上漂亮,但眼睛很亮。”蝶姨又用手捏了捏我的泪痕交错的脸颊,她的手很冰很冷,但很滑腻。
她又打开了我的拽着衣角的手,“手掌厚实,虽然瘦,但看得出骨架子大,是个有力气的。”
看着自己不太白净的手,我第一次注意到我右手掌挨近虎口的地方埋着一颗小小的痣。
“三姐不但力气大,割草捡柴火喂猪样样都行,村里都夸她勤快。”
“大哥,我可以让她留下,你和她收拾收拾吧。”我隐约听见父亲叹了口气。
“来,给殷姨鞠躬,感谢殷姨。”父亲拍了拍我的肩头。
“不用不用,主要是我也喜欢这孩子。”殷姨说着又扶起准备弯腰的我,冰凉细腻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衣服摩擦着我的手臂,我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
“妹子,这是不可失的礼数,就让着孩子吧。”
蝶姨只好做罢松开了我。
我对着蝶姨,对着殷家的大门深深地鞠了三躬,“谢谢,殷姨。”我揉了揉眼睛,生疼。
我看不见父亲的表情,我猜他现在应该是欣喜的。
“嗯……嗯……”殷姨说完又朝父亲点了点头,就转身回了屋。
我转身跑向父亲,“爸爸!”,父亲连忙用空闲的那种收搂住了飞奔而来的我,父亲用他的手摸了摸我的鼻子。
“这么大的人了,你看,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抬头望着父亲,“爸爸,我以后是不是就看不到你了?”
父亲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他动了动嘴唇,“我家三姐的眼睛是好看的……”
一直在父亲肩头酣睡着的弟弟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哭声打断了父亲的话,父亲连忙搂着弟弟轻轻摇晃了起来。
弟弟昂起了头,拼命晃着他的身体,两条小短腿急促地踢着父亲的胸膛。父亲见此连忙把弟弟放了下来,弟弟落地后不哭不闹竟径直走向了我,我连忙蹲下张开了双臂。弟弟就这样靠在我的怀里,我把他抱了起来,弟弟比我想象中还要轻。
路上风大,父亲给弟弟戴了顶布帽子,圆润的双眼在帽子的阴翳下有规律地闪着,就算父亲小心翼翼地护着,弟弟的双唇还是泛紫,我着急地帮他揉搓着双手,捧着他的脸试图将我的温暖传递给他一点点。
他挣开了我的手,双手自然地搂着我的脖子靠在我的左肩上。等弟弟不再闹腾,父亲伸手想把弟弟接过去,倒是弟弟的手一直环紧着,父亲只好让弟弟就这样靠着。
“重吗?”
“还好,爸爸,就这样由着他吧。没事。”
父亲提起原来被放在大门墙边的竹篮,向江边走去,我跟着父亲慢慢地走着,父亲时常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我跑了几步想和父亲并排走着。
“不用跑,我慢点走。”
江面吹来的风,尤其地冷,在我和父亲周围疯狂地在打转。
我问父亲,“这江叫什么啊,爸爸,你知不知道?”
“应该是叫桃江吧,听人说的。”
“是这附近有桃树嘛?”我压着弟弟被风吹起的帽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应该是有的,我也很久没来了。”
父亲望着白茫茫的江面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