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府里住了整整一个春天。
走的那天,念雪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放。“皇上,你什么时候回来?”萧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很快。”念雪不信,“上次也说很快。好久才来。”萧衍笑了,“这次不骗你。朕办完事就回来。”
念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颗糖,红纸包着的,纸有点皱了。“给皇上吃。吃了糖,就不想念雪了。”萧衍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放进怀里。“朕留着。”念雪点点头,松开手。
萧衍站起来,朝无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没哭,就站着,看了很久。如意过来拉她的手,“小姐,进去吧。”念雪摇摇头,“再等一会儿。”如意松开手,站在旁边陪着。
又等了一会儿,街角还是空的。念雪转过身,拉着如意的手,进去了。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他带了一包桂花糕,说是他娘做的。念雪接过来,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沈安笑了,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坐在廊下,吃着桂花糕,看着院子里的花。那三棵月季都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念雪指着那朵黄的,“这个是皇上种的。”又指着那朵粉的,“这个是娘种的。”又指着那朵红的,“这个是念雪种的。”
沈安看着那朵红的,“好看。”念雪笑了,“念雪种的。当然好看。”
如意端了绿豆汤出来,两个人喝完,沈安说要走。念雪送他到门口,“沈安哥哥,你明天还来。”沈安点头,“来。”念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跑回来。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娘,皇上走了。”无念点点头。“沈安哥哥明天还来。”无念又点点头。念雪靠在她怀里,看着院子里的花。“娘,花还在。”无念说,“在。”念雪闭上眼,呼吸慢慢变稳,睡着了。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圆了,照得那几棵月季的影子清清楚楚的。花开了那么多,红的粉的黄的,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皇上走了。”无念点点头。如意站了一会儿,又说,“小姐没哭。”无念没说话。如意说,“小姐长大了。”无念看着念雪的窗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嗯,长大了。”
如意退下了。无念一个人坐着。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看见这些花,会说什么?会笑吧。会笑得很开心。然后说,种得不错。
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那朵红的最好看,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进屋,拿了纸笔出来,趴在廊下画画。无念坐在旁边,看着她画。念雪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歪歪扭扭的。画了半天,举起纸给无念看。“娘,你看。”
纸上画了一朵花,红红的,圆圆的,花瓣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花。花旁边站着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这是念雪。”念雪指着那个人。又指着那朵花,“这是念雪种的。”
无念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好看。”
念雪高兴了,又画了一张。这张画了一朵粉色的花,旁边站着一个人,瘦瘦的,穿着灰蓝色衣裳。“这是皇上种的。这是皇上。”无念接过来,看了看。那个人画得比念雪还歪,但能看出在笑。
念雪又画了一张。这张画了一朵黄色的花,旁边站着一个人,高高的,头发长长的,看不清脸。“这是娘种的。这是娘。”无念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脸,但她知道那是自己。念雪画不出她的脸,但她知道那是她。
念雪画了最后一张。这张没有花,只有一个人,高高的,笑着,眼睛弯弯的。念雪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小心地画上眉毛,画上眼睛,画上鼻子,画上嘴巴。画完了,举起来给无念看。“娘,这是爹爹。”
无念看着那张画。歪歪扭扭的一个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画过一张。那时候念雪还小,问她爹爹长什么样,她画了。画得歪歪扭扭的,念雪说好看。现在念雪也会画了。画得比她好。比她画的所有画都好。
她伸手,把念雪抱进怀里。念雪搂着她的脖子,“娘,念雪画得好看吗?”无念点点头,“好看。”念雪笑了,“那念雪天天画。”
那天下午,花弄影来了。她带了一大包东西,进了院子就喊念雪。念雪跑出来,花弄影蹲下,把包打开。里面是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念雪眼睛都亮了,“花姨!”
花弄影把糖葫芦递给她,“给。念雪等到了。”念雪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回头冲无念笑,“娘,甜。”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站起来,走到无念旁边,看着念雪吃糖葫芦。“这孩子,越长越像他了。”无念没说话。花弄影转过头看她,“你也像。”无念看着她。花弄影笑了,“像人了。”
无念嘴角弯了弯。
花弄影坐了一会儿,说要走。念雪拉着她的手,“花姨,你才来。”花弄影蹲下来,“花姨还有事。下次来,给你带更好吃的。”念雪问,“什么好吃的?”花弄影想了想,“糖人。”念雪眼睛亮了,“好!念雪等你!”
花弄影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跑回来。无念还站在廊下。念雪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娘,花姨走了。”无念点点头。念雪靠在她腿上,看着院子里的花。“娘,花还在。”无念低头看她。念雪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娘,念雪在。”
无念看着她,看了很久。“嗯,在。”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还圆着,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如意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娘,王爷要是还在,看见小姐画的画,一定很高兴。”无念点点头。如意又说,“小姐画得真好。”无念看着念雪的窗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嗯,真好。”
如意退下了。无念一个人坐着。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会看见念雪画的画。会笑,会把它贴起来,贴在书房里,贴在最显眼的地方。会对所有人说,这是我女儿画的。
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那朵红的最好看,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进屋,拿了那张画出来,举到花前面。“爹爹,你看,念雪画的。”风吹过来,画纸哗啦啦响。念雪笑了,“爹爹看见了。”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念雪身上,照在那朵花上,照在那张画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但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看到这些画,看到这个孩子。
她嘴角弯了弯。念雪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娘,爹爹看见了。”无念点点头,“看见了。”念雪仰着头,“爹爹高兴吗?”无念想了想,“高兴。”念雪笑了,“那念雪也高兴。”她拉着无念的手往花圃前面拽,“娘,你看,又开了。”
又开了几朵,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念雪蹲下来,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
无念站在旁边,看着她数。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念雪小时候问她的那句话。“娘,爹爹在哪朵云后面?”她指了一朵最白的。现在那朵云还在,白白的,软软的,在天边慢慢飘。
她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念雪数完了花瓣,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娘,念雪数清了。”无念低头看她,“多少?”念雪想了想,忘了。“明天再数。”她笑了,露出换了一半的牙。
无念看着她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