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七岁生日那天,月亮特别圆。
无念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七年前的今天。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夜。她躺在床上,肚子疼得厉害,如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后来念雪出生了,哭声很响,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看了很久。她长得像谁呢?那时候看不出来。现在看出来了。眼睛像他,鼻子像他,笑起来更像他。
念雪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碗面,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娘,长寿面。如意姑姑教的。”无念低头看那碗面,面条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一看就是念雪自己擀的。念雪仰着头,“娘,你尝尝。”无念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有点咸,有点烂,但她嚼了很久。“好吃。”念雪笑了,露出换了一半的牙,“真的?”无念点点头,“真的。”念雪高兴了,趴在她膝盖上,“娘,念雪七岁了。”无念摸着她头发,“嗯,七岁了。”念雪问,“娘,你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无念想了想。七岁的时候,她还不叫无念。她叫照雪,跟在一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喜欢看夕阳,每次都站在最高的地方,一看就是很久。后来那个女人死了,她又一个人了。一个人看雪,一个人看月亮,一个人看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那个人来,把她唤醒。
“娘?”念雪仰着头看她。无念低头,“七岁的时候,娘在看雪。”念雪眼睛亮了,“雪好看吗?”无念点点头,“好看。”念雪想了想,“那念雪也要看雪。”无念说,“冬天带你去看。”念雪高兴了,从她膝盖上滑下来,跑去看花了。
那棵月季又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念雪蹲在花前面,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如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看见这一幕,笑了,“小姐又数花呢。”无念点点头。如意说,“小姐数了三年了,还没数清。”无念嘴角弯了弯,“慢慢数。”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他带了一个风筝,说是他爹从南边带回来的,是一只蝴蝶,翅膀花花绿绿的,很大。念雪接过来,看了半天,“能飞吗?”沈安点头,“能。风大的时候就能。”念雪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但没风。她有点失望,“今天没风。”沈安说,“那等有风的时候再放。”念雪把风筝收好,放在屋里,又跑出来拉着沈安去看花。
两个人蹲在花圃前面,念雪指着那朵红的,“这是念雪种的。”又指着那朵粉的,“这是皇上种的。”又指着那朵黄的,“这是娘种的。”沈安看着那朵黄的,“你娘种的?”念雪点头,“娘种了好多。皇上也种了好多。念雪也种了好多。”沈安问,“谁种的最好看?”念雪想了想,“都好看。”
傍晚的时候,沈渡来接沈安。念雪站在门口,拉着沈安的手不放,“沈安哥哥,你明天还来。”沈安点头,“来。”念雪松开手,看着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沈渡走进来,给无念磕了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恩人,宫里来的。”
无念接过来,打开。信很短,是萧衍写的。“姐姐,南边的事办完了。朕过几天就回来。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无念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念雪跑过来,“娘,是皇上的信吗?”无念点点头。念雪伸手,“念雪看。”无念把信递给她。念雪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南边的事办完了。朕过几天就回来。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念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皇上要回来了。”无念点点头。念雪把信小心地折好,“念雪留着。跟画像放一起。”她跑进屋,把信放进那个小包袱里。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几棵月季的影子清清楚楚的。花开了那么多,红的粉的黄的,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皇上要回来了。”无念点点头。如意站了一会儿,又说,“小姐一定高兴。”无念没说话。如意退下了。
无念一个人坐着。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看见念雪七岁了,会说什么?会说,长这么大了。会把她举起来,转一圈。念雪会笑,咯咯地笑。她也会笑。
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看着这院子,看着这些花。她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那朵红的最好看,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进屋,拿了那张画像出来,举到花前面。“爹爹,念雪七岁了。”风吹过来,画像哗啦啦响。念雪笑了,“爹爹知道了。”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念雪身上,照在那朵花上,照在那张画像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但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看到这个孩子。
念雪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娘,爹爹知道了。”无念点点头,“知道了。”念雪仰着头,“爹爹高兴吗?”无念想了想,“高兴。”念雪笑了,“那念雪也高兴。”她拉着无念的手往花圃前面拽,“娘,你看,又开了。”
又开了几朵,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念雪蹲下来,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
无念站在旁边,看着她数。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念雪小时候问她的那句话。“娘,爹爹在哪朵云后面?”她指了一朵最白的。现在那朵云还在,白白的,软软的,在天边慢慢飘。
她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念雪数完了花瓣,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娘,念雪数清了。”无念低头看她,“多少?”念雪想了想,忘了。“明天再数。”她笑了,露出换了一半的牙。
无念看着她笑,也笑了。念雪拉着她的手,“娘,皇上什么时候回来?”无念说,“快了。”念雪问,“多快?”无念想了想,“念雪数到一百。”念雪点点头,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十七,忘了。她看看无念,无念在笑。她想了想,重新开始数。一,二,三……
无念站在那儿,听着那个数数的声音。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数过。那个人数的是星星,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等你回来。现在她不数星星了,她数花。念雪在数,她听着。
念雪数到五十几,又忘了。她看看无念,无念还在笑。她想了想,“明天再数。”她拉着无念的手往屋里走,“娘,饿了。”无念跟着她往里走。
如意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念雪拉着无念坐下,自己坐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等着。
如意把饭菜端上来,念雪给无念夹了一筷子菜,“娘吃。”无念吃了。念雪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好吃。”她又给无念夹了一筷子,“娘多吃。”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她忽然想起那个人。他吃饭的时候,也给她夹菜。她说不吃,他就夹,夹到她吃为止。
她低下头,把那筷子菜吃了。念雪笑了,也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如意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娘,您说,王爷要是还在,看见小姐七岁了,会说什么?”
无念想了想。“会说,长这么大了。”
如意笑了,“还会说,像她娘。”
无念摇摇头,“像他。”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像王爷。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更像。”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会看见念雪数花瓣,会听见她数到一半就忘了,会笑。会把她举起来,转一圈。念雪会笑,咯咯地笑。她也会笑。
如意退下了。无念一个人坐着。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看着这院子,看着这些花。
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