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回来的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的，蒙蒙的，像一层雾。念雪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把小红伞，等了一上午。如意出来喊她好几回，“小姐，进来吧，皇上不会这么早到。”念雪不听，就站着，看着街口。雨水打在伞上，啪啪的，轻轻的，像有人在敲鼓。
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念雪的背影。那孩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白头绳系着。她站得很直，伞举得高高的，一动不动。如意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姑娘，您劝劝小姐。”无念摇摇头，“让她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街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念雪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人越走越近，瘦瘦的，黑黑的，笑眯眯的。念雪回头喊，“娘！皇上回来了！”然后跑过去，伞都歪了，雨水打在头上，她也不管。
萧衍蹲下来，念雪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皇上，你回来了。”
萧衍看着她头上的水珠，伸手帮她擦了擦，“怎么不戴帽子？”
念雪说，“念雪等皇上。等了很久。”
萧衍把她的小红伞接过来，举在她头顶，“朕回来了。”
念雪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皇上，你吃饭了吗？”
萧衍愣了一下，“还没。”
念雪松开他的手，跑进屋。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粥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他面前。“皇上吃。”
萧衍低头看那碗粥。白米粥，上面还冒着热气。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念雪仰着头，“甜吗？”萧衍又喝了一口，“甜。”念雪笑了，露出换了一半的牙。
如意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想起王爷走的那年，小姐还没出生。现在小姐会端粥了，会招呼人了，会笑了。王爷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萧衍把粥喝完，念雪接过碗，递给如意。又拉着他的手往花圃前面拽。“皇上，你看，你的花。”
那三棵月季都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萧衍蹲下来，念雪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念雪指着那朵粉的，“这个是皇上种的。念雪天天浇水。”萧衍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谢谢念雪。”
念雪笑了，“皇上喜欢吗？”
萧衍点头，“喜欢。”
念雪高兴了，又拉着他去看别的花。看那朵红的，“这个是念雪种的。”看那朵黄的，“这个是娘种的。”看那棵最大的，“这个是念雪数的，开了十七朵。”她指着每一朵，一朵一朵数给萧衍听。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萧衍听着，笑着，不催她。
念雪数了半天，终于数清了，“十七朵。”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皇上，念雪数清了。”
萧衍也站起来，“念雪真厉害。”
念雪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跑。“皇上，念雪给你看样东西。”
她跑进屋，拖出那个小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画像，信，花瓣，糖纸，小木剑，小泥人，还有一张新画的画。她把那张新画举到萧衍面前，“皇上，你看。”
画上有一朵花，红红的，圆圆的。花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是念雪。大的瘦瘦的，穿着灰蓝色衣裳，是萧衍。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都在笑。
萧衍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这是朕？”
念雪点头，“念雪画的。皇上喜欢吗？”
萧衍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喜欢。朕留着。”
念雪高兴了，又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好了，系上包袱，抱在怀里。“念雪的宝贝。”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嗯，宝贝。”
那天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都是光。念雪拉着萧衍去看花，两个人蹲在花圃前面，看着那些湿漉漉的花瓣。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掉。
念雪伸手接了一颗水珠，托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皇上，水珠是圆的。”萧衍点点头。念雪把水珠弹掉，又接了一颗，“皇上，念雪想你了。”萧衍愣了一下。念雪看着手心里的水珠，“念雪每天数花，数到十七，皇上就回来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皇上，你回来了。”
萧衍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朕回来了。”
念雪笑了，靠在他胳膊上，软软的，热热的。“皇上，念雪饿了。”
萧衍站起来，“那去吃饭。”
念雪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跑，“如意姑姑，皇上饿了！”
如意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
念雪拉着萧衍坐下，自己坐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着他。“皇上，你吃得多吗？”
萧衍想了想，“不多。”
念雪说，“那念雪也吃不多。念雪陪你。”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看着他。那个人说，你是皇上，你要多吃。他吃了，那个人就笑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的女儿说，念雪陪你。他笑了，鼻子有点酸。
如意把饭菜端上来。念雪给萧衍夹了一筷子菜，“皇上吃。”萧衍吃了。念雪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好吃。”她又给萧衍夹了一筷子，“皇上多吃。”
萧衍低头吃饭，念雪也低头吃饭。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桌饭菜都吃完了。
念雪摸着肚子，“皇上，念雪饱了。”
萧衍也摸着肚子，“朕也饱了。”
念雪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外跑。“皇上，看花。”
那朵粉色的月季在夕阳里，红红的，亮亮的。念雪蹲下来，萧衍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朵花。
念雪忽然问，“皇上，你会走吗？”
萧衍愣了一下。
念雪看着那朵花，不看他的眼睛。“皇上，你会走吗？像爹爹一样。”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侧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不会。朕不走。朕陪念雪。”
念雪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念雪笑了，又转过去看花。风吹过来，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念雪靠在萧衍胳膊上，软软的，热热的。“皇上，花好看。”
萧衍点点头，“好看。”
念雪闭上眼，靠着他。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如意站在旁边，也看着。
“姑娘，皇上对小姐真好。”
无念点点头。
如意说，“小姐也对他好。”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看着那个靠在萧衍胳膊上的小小身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嘴角弯了弯。
那个人看见的。她知道的。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