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最近在学认字。
不是无念教,是萧衍教。无念教了三年,念雪认了百来个字。萧衍教了三天,念雪认了十几个。如意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小姐,奴婢教您的时候,您怎么不学这么快?”念雪想了想,“皇上教得好。”如意假装生气,“那奴婢教得不好?”念雪赶紧摇头,“姑姑教得也好。但皇上教得更好。”如意哭笑不得。
萧衍教字的方法跟无念不一样。无念是写出来,让念雪照着描。萧衍是写出来,讲这个字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写,念雪听着听着就记住了。比如“花”字,萧衍说,上面是草,下面是化,草变化了,就开花了。念雪一听就记住了,再也没忘。
那天下午,萧衍教念雪写“念”字。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念”,然后指着说,“上面是今,下面是心。今心为念。今天的心,就是此刻的心。念一个人,就是此刻心里有那个人。”念雪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一笔一划跟着写。写了好几遍,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遍都很认真。
写完了,她举起来看。“皇上,念雪写对了没有?”
萧衍接过来看了看,“对了。”
念雪高兴了,又写了一个“雪”字。这个字她认得,但不会写。萧衍教她,“上面是雨,下面是扫帚的帚省了下面一部分。雨落下来,扫过天空,就是雪。”念雪想了想,“雨扫过天空,就变成雪了。”萧衍点头,“对。”念雪写了好几遍,写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很满意。
她把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念雪。这是念雪的名字。”
萧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看。”
念雪笑了,“念雪写的。当然好看。”
无念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念雪身上,落在纸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教过她写字。教的是他的名字。她学了很久,只会写那三个字。他把那些字贴了满墙,贴了一面墙。后来都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的,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他的手,热热的,烫烫的。每次握着她的手,都能把她的手捂热。现在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她不冷了。她抬起头,看着念雪。念雪还在写字,写得很认真,小脸上沾了墨,她自己不知道。
萧衍看见了,伸手帮她擦掉。念雪抬头冲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写。
无念嘴角弯了弯。
那天傍晚,念雪把写满字的纸拿给如意看。“姑姑,你看,念雪写的。”如意接过来,看了半天,“好看。小姐写得好。”念雪高兴了,又拿给谢云归看。谢云归正在院子里站着,接过来看了看,“好看。小姐厉害。”念雪更高兴了,跑回屋,把那些纸小心地收好,放进那个小包袱里。
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念雪很聪明。”
无念没说话。
萧衍继续说,“她学东西快,记性好。像摄政王。”
无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那些花,月光照在他脸上,瘦瘦的,黑黑的。
“朕小时候没人教。母后不管,父皇也不管。朕自己学,学得很慢。”他顿了顿,“但摄政王教过朕。教朕怎么看折子,怎么辨忠奸,怎么当个好皇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朕没学好。但朕在学。”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这样坐着,跟她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他娘,说他爹,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现在萧衍也这样坐着,说他的小时候,说他娘,说他爹,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忽然开口,“你学得很好。”
萧衍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她。她看着那些花,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凉凉的。
“他教你的,你都记住了。”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姐姐,你很少夸人。”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听见她夸萧衍,会说什么?会说,你也会夸人了。会笑,笑得很开心。
她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那朵红的最好看,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进屋,拿了纸笔出来,趴在廊下写字。无念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念雪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歪歪扭扭的。写了半天,举起纸给无念看。“娘,你看。”
纸上写了一个“娘”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无念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好看。”念雪笑了,又写了一个“爹”字。这个字她学过,记得牢,写得比“娘”还好看些。她把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娘,爹。”无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念雪趴在她膝盖上,“娘,念雪写得好吗?”无念点点头,“好。”念雪高兴了,又低头写。
萧衍从东厢房出来,念雪看见他,举起纸给他看。“皇上,你看,念雪写的。”萧衍接过来,看着那两个字。“娘,爹。”他看了很久,“好看。”念雪笑了,“念雪写的。当然好看。”她又低头写,写了“皇上”两个字。萧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朕也留着。”念雪把那张纸递给他,“给皇上。”萧衍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那天下午,花弄影来了。她带了一包糖,说是从南边带回来的,叫什么“桂花糖”,金黄金黄的,亮晶晶的。念雪吃了一颗,“甜。”花弄影笑了,“那当然。”念雪又吃了一颗,递给萧衍一颗,“皇上吃。”萧衍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念雪又递给无念一颗,“娘吃。”无念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慢慢化开,一丝一丝的甜,从舌尖滑到喉咙里。
念雪看着她吃,笑眯眯的,“娘,甜吗?”无念点点头,“甜。”念雪高兴了,又吃了一颗。
花弄影坐了一会儿,说要走。念雪拉着她的手,“花姨,你才来。”花弄影蹲下来,“花姨还有事。下次来,给你带更好吃的。”念雪问,“什么好吃的?”花弄影想了想,“糖画。”念雪眼睛亮了,“好!念雪等你!”
花弄影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跑回来。萧衍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月季。念雪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皇上,花姨走了。”萧衍点点头。念雪靠在他腿上,看着院子里的花。“皇上,花还在。”
萧衍低头看她。念雪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皇上,念雪在。”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嗯,在。”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如意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娘,您说,王爷要是还在,看见小姐写的字,会说什么?”
无念想了想。“会说,写得好。”
如意笑了,“还会说,像我。”
无念摇摇头,“像他。”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像王爷。王爷的字写得好。小姐的字也写得好。”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会看见念雪写的“爹”字。会看了很久,会笑,会把那张纸贴起来,贴在书房里,贴在最显眼的地方。会对所有人说,这是我女儿写的。
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