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写完“爹”字之后，又写了好多好多遍。写得满桌子都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遍都很认真。萧衍坐在旁边，看着她写，不催她。写累了，念雪放下笔，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摞起来，抱在怀里。
“皇上，念雪想给爹爹寄信。”
萧衍愣了一下。念雪看着他，“爹爹在天上，能收到信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能。”
念雪问，“怎么寄？”
萧衍想了想，“放风筝。把信系在风筝上，风筝飞高了，天上的神仙看见了，就会帮你送。”
念雪眼睛亮了，“那念雪要放风筝。”她跑进屋，把沈安送的那个蝴蝶风筝找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皇上，今天有风吗？”萧衍看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一动不动。“今天没风。”念雪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了，“那念雪等。明天，后天，总有一天有风。”
她把风筝放好，又跑回来写“爹”字。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他看见念雪在写字，凑过去看。“写什么？”念雪举起纸给他看，“爹。念雪写的。”沈安接过来，看了看，“好看。”念雪笑了，“念雪写了好多。给爹爹寄。”
沈安问，“怎么寄？”
念雪说，“放风筝。把信系在风筝上，飞高了，就寄到了。”
沈安想了想，“那明天放。明天有风。”
念雪高兴了，“真的？”
沈安点头，“真的。我爹说的。明天起风。”
念雪拉着他的手，“那你明天来。帮念雪放风筝。”
沈安点头，“来。”
念雪又跑回去写“爹”字。写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写得比上一张好。写到第十张的时候，她停下来，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小心地折好。又从那个小包袱里翻出那张画像，一起折好，放进一个小布袋里。
沈安看着她做这些，“念雪，你爹爹会收到的。”
念雪点头，“嗯。念雪知道。”
傍晚的时候，沈渡来接沈安。念雪站在门口，拉着沈安的手不放，“沈安哥哥，你明天早点来。”沈安点头，“好。”念雪松开手，看着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沈渡走进来，给无念磕了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恩人，宫里来的。”
无念接过来，打开。信很短，是萧衍写的。“姐姐，朕过几天就回去。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无念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念雪跑过来，“娘，是皇上的信吗？”无念点点头。念雪伸手，“念雪看。”无念把信递给她。念雪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朕过几天就回去。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念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皇上要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念雪把信小心地折好，“念雪留着。跟画像放一起。”她跑进屋，把信放进那个小包袱里。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念雪要给摄政王寄信。”
无念点点头。
萧衍看着那些花，“她记得他。每天都记得。”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的窗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萧衍说，“朕小时候，也想给父皇寄信。写了，没寄出去。不知道寄到哪儿。”他顿了顿，“念雪知道。寄到天上。”
无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那些花，月光照在他脸上。
“她比朕强。”他说。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她比我强。说的是她。现在萧衍说念雪比他强。她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起风了。
念雪醒来的时候，听见窗户纸哗啦啦响，光着脚就跑出去。院子里的花被吹得东倒西歪，那棵月季的枝丫晃来晃去。她高兴了，跑回屋拿风筝，又跑出来，站在院子里等。
如意追出来，“小姐，鞋！鞋！”念雪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笑了笑，又跑回去穿鞋。穿好了，抱着风筝跑出来。萧衍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念雪跑过去，“皇上，有风了！”萧衍点点头，“有了。”
念雪把风筝递给他，“皇上帮念雪放。”
萧衍接过来，理了理线。念雪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紧张地看着。萧衍把风筝举起来，等了一阵风，松手。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念雪仰着头，跟着跑，“飞了！飞了！”风筝越飞越高，蝴蝶的翅膀在风里抖着，花花绿绿的，好看极了。
念雪跑回来，拉住萧衍的手，“皇上，念雪的信。”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递给萧衍。萧衍接过来，系在风筝线上。念雪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布袋被风吹起来，飘在风筝下面，晃晃悠悠的。
“爹爹能收到吗？”她问。
萧衍说，“能。”
念雪看着那个小布袋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她还仰着头看。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动。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如意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念雪看了很久，终于低下头。她跑回无念身边，一头扎进她怀里。“娘，爹爹收到了。”无念抱着她，“嗯，收到了。”念雪仰着头，“爹爹高兴吗？”无念想了想，“高兴。”念雪笑了，“那念雪也高兴。”
她拉着无念的手去看花。那棵月季被风吹歪了几枝，念雪蹲下来，把歪了的枝扶正。“花也收到了。”她说。无念低头看她，“什么？”念雪说，“花也收到信了。爹爹看见花，就知道念雪想他了。”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但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看到这个孩子。
她蹲下来，把念雪抱进怀里。念雪搂着她的脖子，“娘，念雪在。”无念点点头，“嗯，在。”
那天下午，萧衍要走了。念雪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放。“皇上，你什么时候回来？”萧衍蹲下来，“很快。”念雪不信，“上次也说很快。好久才来。”萧衍笑了，“这次不骗你。朕办完事就回来。”念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颗糖，红纸包着的，纸有点皱了。“给皇上吃。吃了糖，就不想念雪了。”
萧衍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放进怀里。“朕留着。”念雪点点头，松开手。
萧衍站起来，朝无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没哭，就站着，看了很久。如意过来拉她的手，“小姐，进去吧。”念雪摇摇头，“再等一会儿。”如意松开手，站在旁边陪着。
又等了一会儿，街角还是空的。念雪转过身，拉着如意的手，进去了。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如意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娘，您说，王爷收到小姐的信了吗？”
无念看着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收到了。”
如意笑了，“那王爷一定高兴。”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会收到念雪的信。会看了很久，会笑，会把信收好，放在最贴身的地方。会对所有人说，这是我女儿写给我的。
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