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种的那三棵月季,头一朵花开在第九天的早晨。
念雪是最先发现的。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这天也不例外。她蹲在花圃前面,揉了揉眼睛,看见那个最大的花苞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嫩红的花瓣,紧紧的,还没展开。
她没喊人,就蹲在那儿等着。
等了一会儿,花瓣慢慢往外翻,一片,两片,三片。很慢,慢得像怕惊动什么。念雪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见花瓣边缘有一滴露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颤着。她看见花瓣的纹路,一丝一丝的,从花心向外散开。她看见花心里有细细的蕊,黄黄的,密密地挤在一起。
如意出来扫院子,看见她蹲在那儿,笑了,“小姐,又看花呢。”念雪没回头,小声说,“姑姑,要开了。”如意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朵花已经开了大半,红艳艳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如意蹲下来,看了半天,“真好看。”
念雪说,“念雪等到了。”
如意点点头,“等到了。”
念雪忽然站起来,跑向东厢房。跑到门口,停下来,喘了口气,轻轻敲门。“皇上,你醒了吗?”
里面传来萧衍的声音,“醒了。”
念雪推开门,跑进去,拉着他的手往外拽。“皇上,快来看。花开了。”
萧衍被她拽着跑到花圃前面。那朵花已经全开了,红红的,嫩嫩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萧衍蹲下来,看着那朵花,没说话。
念雪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上。“皇上,好看吗?”
萧衍点点头,“好看。”
念雪问,“皇上高兴吗?”
萧衍说,“高兴。”
念雪笑了,“那念雪也高兴。”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那朵花上,照在念雪身上,照在萧衍身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种过花。他种的时候说,等开了,你来看。她看了,年年都看。她嘴角弯了弯。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
他带了一包种子,说是他爹从南边带回来的,叫什么“夜来香”,晚上开花,很香。念雪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些黑黑的小粒,比芝麻还小。“这能开花?”沈安点头,“能。种下去,浇浇水,就开了。”念雪半信半疑,拉着萧衍一起种。
萧衍挖坑,念雪放种子,沈安盖土。三个人分工合作,不一会儿就种了一排。念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什么时候开?”
沈安说,“快了。过几天。”
念雪点点头,“那念雪等。”
如意端了绿豆汤出来,三个人坐在廊下喝。念雪喝了一口,“甜。”如意说,“放了冰糖。小姐上次说甜的才喝。”念雪笑了,又喝了一口。
沈安喝完一碗,站起来说要走。念雪拉着他的手,“沈安哥哥,你明天还来。”沈安点头,“来。”念雪松开手,看着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萧衍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送他。那个人站在宫门口,看着他走远,一直看着,直到他拐过街角。他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的女儿站在门口,朝沈安挥手。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几棵月季的影子清清楚楚的。那朵花开了一天,还是那么红,在月光下暗沉沉的。
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朕小时候,没人教朕种花。”
无念听着。
“也没人教朕等人。”
他看着那朵花,月光照在他脸上。
“朕只会等。等母后来看朕,等父皇想起朕,等摄政王回来。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他顿了顿,“但念雪教朕了。她说,等到了。”
无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那朵花,嘴角有一点弯。
“朕等到了。”他说。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朵花,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等过。等她醒来,等她生心,等她回来。他等到了吗?她不知道。但她想,他等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白的,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他的手,热热的,烫烫的。每次握着她的手,都能把她的手捂热。现在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她不冷了。
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看着这院子,看着这些花。
她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那朵花还在,红红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她又去看萧衍种的那三棵,最大的那朵开得正旺,第二朵也裂了缝,最小的那棵也冒了芽。
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进屋。无念正坐在窗边,看见她跑进来,愣了一下。念雪跑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颗糖,红纸包着的,纸有点皱了。
“娘,吃糖。”
无念低头看着那颗糖。
念雪仰着头,“娘吃了糖,就不想爹爹了。”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说,“念雪想爹爹的时候,就吃糖。吃了就不想了。娘也吃。”
无念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她剥开,放进嘴里。甜的,慢慢化开。
念雪看着她吃,笑了,“甜吗?”
无念点点头,“甜。”
念雪高兴了,又跑去看花了。
无念坐在那儿,嘴里还含着那颗糖。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给她买过糖。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甜。现在懂了。甜,还是甜。她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