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种下的那三棵月季，第五天冒了芽。
念雪早上起来去看花，一眼就看见了。那三棵光秃秃的小苗，枝上顶出了米粒大的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愣了一下，蹲下来，凑近了看，伸手想碰，又缩回来。回头喊，“娘！皇上！快来看！”
无念从屋里出来，走到花圃前面。萧衍也从东厢房跑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过来了。念雪指着那几棵小苗，“长了！皇上的花长了！”
萧衍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小芽，没说话。念雪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上，“皇上，它活了。”萧衍点点头，“活了。”
念雪又问，“什么时候开花？”
萧衍想了想，“快了。”
念雪不信，“上次也说快了。数到一百，还没开。”
萧衍笑了，“这次是真的快了。”
念雪歪着头看他，“那念雪再数一次。”
她蹲下来，指着第一个芽，“一，二，三……”数到那个最大的芽，“十七。”站起来，“皇上，十七天。”
萧衍点点头，“好，十七天。”
念雪满意了，跑去看别的花了。
无念站在旁边，看着那三棵小苗。萧衍还蹲着，看着那些芽，看得认真。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衣裳，头发随意扎着，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他忽然开口，“姐姐，朕以前没种过东西。”
无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宫里不需要朕种。什么都有人弄好。朕只要坐着，等着，就行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最大的芽，“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朕自己种的。”
无念看着他。他蹲在那儿，瘦瘦的，黑黑的，手指上还有泥。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这样蹲过。他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些刚冒出来的芽，一看就是半天。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花。她说花有什么好看的，他笑了，说好看。
现在萧衍也蹲在那儿，看那些芽。她不知道他看什么，但她觉得，他看见了跟那个人一样的东西。
如意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早饭。念雪跑过来拉萧衍的手，“皇上，吃饭。”萧衍站起来，跟着她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棵小苗。
无念还站在那儿。他笑了笑，进去了。
早饭是粥，小菜，还有念雪喜欢吃的桂花糕。念雪给萧衍夹了一块，又给无念夹了一块，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娘，今天的糕甜。”
无念尝了一口，确实甜。
念雪问，“皇上，甜吗？”
萧衍点头，“甜。”
念雪高兴了，又吃了一块。
吃完饭，念雪拉着萧衍去看那几棵小苗。蹲在花圃前面，念雪指着那个最大的芽，“皇上，这个是第一个。念雪数的。”
萧衍点点头。
念雪又指着第二个，“这个是第二个。”
萧衍又点点头。
念雪指着第三个，“这个是第三个。最小的。它长得慢。”
萧衍看着那个最小的芽，比另外两个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些。念雪说，“它也会长的。念雪等它。”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等过。等一个人回来，等一朵花开，等一个孩子长大。他等了，没等到。但他的女儿会等。等这朵花开，等那朵花开，等所有的花开。
他笑了，“朕也等。”
念雪伸出手，“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那天下午，花弄影来了。
她骑着马来的，一身风尘，脸晒得黑红。进了院子就喊热，抢过如意的茶壶灌了几口。念雪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花姨，你看，皇上的花。”花弄影跟着她走到花圃前面，看见那几棵小苗，又看见蹲在旁边看花的萧衍，愣了一下。
“皇上？”
萧衍站起来，朝她点点头。
花弄影赶紧跪下，“民女参见皇上。”
萧衍摆摆手，“起来。别跪。”
花弄影站起来，看看萧衍，又看看念雪，再看看无念。无念站在廊下，正看着她。花弄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皇上怎么住这儿了？”
无念说，“念雪让他住的。”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孩子。”
她看着院子里的念雪。念雪正拉着萧衍的手，指着一朵刚开的月季，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萧衍蹲着，认真听她说话。
花弄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无念，你变了。”
无念看着她。
花弄影说，“以前你不会留人。谁都不留。”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看着那个拉着萧衍手的小小身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花弄影也看着，“那孩子像她爹。心软，对人好。”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念雪跑过来拉她的手，“花姨，你才来。”花弄影蹲下来，“花姨还有事。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念雪问，“什么好吃的？”花弄影想了想，“糖葫芦。”念雪眼睛亮了，“好！念雪等你！”
花弄影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跑回来。
萧衍还蹲在花圃前面。念雪跑过去，趴在他背上，“皇上，花姨走了。”萧衍点点头。念雪靠着他，看着那几棵小苗，“皇上，它什么时候长叶子？”
萧衍说，“快了。”
念雪又问，“长了叶子什么时候开花？”
萧衍说，“再等等。”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等。”她从他背上滑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几棵小苗。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几棵小苗的影子在地上，细细的，短短的。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朕以前觉得，种花是没用的事。”
无念听着。
“又不能吃，又不能穿，又不能打仗。种它干什么。”
他看着那几棵小苗，月光照在他脸上，瘦瘦的，黑黑的。
“但现在朕知道了。种花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穿，不是为了打仗。种花就是为了看它开。”
他顿了顿，“等它开了，就知道，值了。”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几棵小苗，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种花就是为了看。看它发芽，看它长叶，看它开花。看了，就值了。
她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几棵小苗。那个最大的芽又大了一点，尖上露出一点红。念雪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回头喊，“娘！皇上！快来看！”
无念和萧衍走过来。念雪指着那点红，“要开花了。”
萧衍蹲下来，看着那点红，没说话。
念雪趴在他背上，“皇上，念雪没骗你吧。”
萧衍笑了，“嗯，没骗。”
念雪高兴了，从他背上滑下来，跑去看别的花了。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那几棵小苗。那个最大的芽，已经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红的花瓣。快了。她忽然想起念雪说的话。念雪等到了。她也等到了。她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