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住下来之后，府里的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是细碎的、一点一点的不一样。比如早上起来，念雪不再先跑去看花，而是先跑去东厢房，看看萧衍起来了没有。起来了，就拉着他一起去看花。没起来，就站在门口等，等多久都不烦。如意有时候笑她，“小姐，皇上又不会跑。”念雪不理她，还是等。
萧衍其实醒得很早。他在宫里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醒了。但他不起来，就躺着，听外面的动静。先是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是如意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扫院子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再然后，是念雪的脚步声，轻轻的，啪嗒啪嗒，从正屋那边跑过来，跑到他门口，停下。
她不敲门，就站着。
萧衍有时候故意不起来，听她在门口站着，偶尔动一下，鞋底蹭在地上，沙的一声。他躺在那儿，嘴角弯着。等一会儿，才起来开门。
念雪看见他，眼睛一亮，“皇上，你醒了。”萧衍说，“刚醒。”念雪不信，“骗人。你早醒了。念雪听见你翻身了。”萧衍笑了，拉着她的手去看花。
那朵月季开到第五天，终于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粉的，铺在泥土上。念雪蹲在花前面，捡起一片，托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娘，花落了。”无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念雪把那片花瓣递给她，“念雪留着。”无念接过来，念雪又捡了一片，两片，三片，捡了一大捧，捧回去放在桌上。
如意看着那一桌花瓣，哭笑不得，“小姐，这又不能吃。”
念雪说，“好看。”
她把花瓣摆成各种形状，摆了一会儿，不满意，又重摆。摆了一上午，终于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她跑出去喊萧衍，“皇上，你看。”萧衍走进来，看着桌上那个花瓣摆成的人。“这是谁？”
念雪说，“是皇上。”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有这么好看？”
念雪点头，“皇上好看。”
萧衍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瓣人，看了很久。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给他送过东西。是一块玉牌，刻着福字，雕工粗糙。他说好看，那个人就笑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的女儿用花瓣摆了一个他。他也说好看。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他看见萧衍，愣了一下，然后跪下磕头。
萧衍摆摆手，“起来，别跪。”
沈安站起来，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念雪跑过来拉他的手，“沈安哥哥，这是皇上。皇上住念雪家。”沈安点点头，“我知道。”念雪又问，“你怕皇上吗？”沈安摇摇头。
念雪高兴了，“那你们做朋友。”她拉着沈安的手，又拉着萧衍的手，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好了，朋友了。”
萧衍和沈安对视一眼，都笑了。
念雪拉着两个人去看花。那棵月季谢了之后，又冒出了几个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的。三个人蹲在花圃前面，念雪在中间，左边是萧衍，右边是沈安。
念雪指着那些新芽，“这个，过几天就开。这个，还得等。这个，最大，明天就能开。”
沈安问，“你怎么知道？”
念雪说，“念雪天天看。当然知道。”
沈安点点头，不问了。
傍晚的时候，沈渡来接沈安。他看见萧衍，愣了一下，跪下磕头。
萧衍摆摆手，“起来。”
沈渡站起来，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看着他，“沈渡，你儿子不错。”
沈渡愣住了，抬起头，看看萧衍，又看看沈安。沈安站在念雪旁边，两个小孩正嘀嘀咕咕说着话。沈渡的眼眶红了，“谢皇上。”
萧衍摇摇头，“谢你自己。教得好。”
沈渡带着沈安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跑回来。
萧衍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月季。念雪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皇上，沈安哥哥明天还来。”萧衍点点头，“好。”念雪又问，“皇上，你明天还在吗？”
萧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在。”
念雪笑了，“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缺了一块，但还是亮的。那棵月季的新芽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朕小时候，院子里也有花。母后种的，没人管，后来都死了。”
无念听着。
萧衍说，“朕不会种花。但朕想试试。”
无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那棵月季，月光照在他脸上，瘦瘦的，黑黑的。
“朕想种点什么。种了，就会活。活了，就会开花。”他顿了顿，“朕想看着它开。”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等以后，种满院子，让你看个够。她种了，年年种，花开了，花落了，又开了。他都没看见。
但萧衍想种。
她想了一会儿，说，“明天，我教你。”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第二天一早，无念带着萧衍去花圃。她给他指了几棵小苗，告诉他怎么挖，怎么种，怎么浇水。萧衍听着，认真地点头。
念雪在旁边蹲着，也跟着听，跟着点头。
如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笑了。
萧衍种了三棵月季。种完了一身汗，手上全是泥。
念雪递给他帕子，“皇上擦擦。”
萧衍接过来，擦了脸，帕子上全是泥印子。念雪看了看，“脏了。”萧衍说，“朕洗。”念雪摇头，“念雪洗。”她拿着帕子跑去井边，如意跟在后面，两个人蹲在那儿洗了半天。
念雪把洗干净的帕子晾在绳子上，跑回来看萧衍种的月季。“皇上，什么时候开？”
萧衍说，“快了。”
念雪问，“多快？”
萧衍想了想，“念雪数到一百。”
念雪点点头，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十七，忘了。她看看萧衍，萧衍在笑。她又看看无念，无念也笑了。她想了想，重新开始数。一，二，三……
萧衍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花圃前面，认真地数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数过。那个人数的是星星，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等你回来。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的女儿在数花瓣，数到忘了，又重来。
他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那几棵新种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的叶子，小小的。他蹲下来，看着它们。念雪还在数。他听着那个数数的声音，看着那些小苗，忽然觉得，它们会活的。
活了，就会开花。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