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住下来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府里。
如意一早起来就忙活开了。先是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上新褥子，换上干净的被面。小环跑进跑出地帮忙，一会儿拿枕头，一会儿拿毛巾，一会儿又跑去看灶上的粥。谢云归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来回走，走几步停下来，看看东厢房，又看看无念的屋，再看看念雪。
念雪跟着如意进进出出，一会儿帮忙拿东西，一会儿又跑去看花。看一会儿花，又跑回来，站在东厢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如意姑姑，皇上住这儿吗？”
如意点头，“对。小姐，您别挡着，奴婢还要铺床。”
念雪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探头看。“皇上睡什么枕头？”如意指了指那个青色的，“这个。”念雪看了看，“不好看。”她跑回屋，从自己床上拿了一个小枕头，白色的，绣着小花，跑回来放在那个大枕头旁边。“皇上用这个。”
如意愣了一下，“小姐，这是您的。”
念雪说：“给皇上用。皇上喜欢小花。”
如意看着她，笑了，“好，那就用这个。”
念雪高兴了，又跑去看花。无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念雪身上，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她蹲在花前面，看那朵月季。那朵花开到第三天了，还是红艳艳的，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又缩回来，回头喊，“娘，花还在。”无念点点头。念雪又转回去看花，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皇上喜欢花吗？皇上昨天说好看。那皇上喜欢。”
她站起来，又跑去看东厢房。如意已经把床铺好了，青色的被面，白色的小枕头，整整齐齐的。念雪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满意了，又跑去看花。
萧衍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寻常的，灰蓝色的，看着比昨天精神些。念雪听见动静，从花前面站起来，看见他，跑过去。“皇上！”
萧衍蹲下来，念雪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皇上，念雪给你铺床了。”
萧衍愣了一下，“铺床？”
念雪点头，拉着他的手往东厢房跑。跑到门口，指着里面，“皇上看。”
萧衍往里看。床上铺着青色的被面，枕头边放着一个小枕头，白色的，绣着小花。念雪指着那个小枕头，“念雪的。给皇上用。”
萧衍看着那个小枕头，看了很久。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有这样一个小枕头。母后给的，上面绣着小老虎。后来母后不要他了，小枕头也不见了。
他蹲下来，看着念雪，“谢谢念雪。”
念雪笑了，“皇上喜欢吗？”
萧衍点头，“喜欢。”
念雪高兴了，拉着他去看花。两个人蹲在花前面，肩并肩。念雪指着那朵月季，“皇上，这朵开三天了。念雪天天看。”
萧衍说：“那朕也天天看。”
念雪转过头，看着他，“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念雪笑了，又转过去看花。
那天下午，萧衍哪儿也没去。念雪拉着他在院子里玩，看花，看树，看蚂蚁搬家。萧衍跟着她，看什么都新鲜，念雪说什么他都点头。念雪更高兴了，话更多了。说如意姑姑做的饭好吃，说沈安哥哥送的糖甜，说花姨好久没来了，说谢叔叔又犯傻了。萧衍听着，笑着，偶尔问一句。
念雪说累了，坐在廊下，靠在他腿上。“皇上，你以前住哪儿？”
萧衍想了想，“宫里。”
念雪问：“宫里好玩吗？”
萧衍摇摇头，“不好玩。”
念雪问：“为什么不好玩？”
萧衍说：“没人说话。”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跟你说话。念雪话多。”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笑了。“好。”
念雪靠在他腿上，看着院子里的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闭上眼，迷迷糊糊的。
“皇上，念雪困了。”
萧衍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软软的，热热的。“皇上，念雪睡一会儿。你别走。”
萧衍点点头，“不走。”
念雪闭上眼，睡着了。萧衍抱着她，坐在廊下。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念雪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张着。
无念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动。如意跟在后面，也看见了，眼眶红了，悄悄退下去。
萧衍抬起头，看着无念。“姐姐，她睡着了。”
无念走过去，想把念雪接过来。萧衍摇摇头，“朕抱着。她睡得香。”
无念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念雪趴在萧衍肩上，睡得很沉。院子里的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开口。“姐姐，朕小时候，没人抱朕。”
无念看着他。
他看着远处，“母后不喜欢朕。父皇也不喜欢朕。朕一个人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雪。“她不一样。她有姐姐，有如意，有谢云归，有沈渡，有花弄影。有那么多人喜欢她。”
无念没说话。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把她教得很好。”
无念看着念雪。那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是她自己好。”
萧衍笑了，“像她爹。”
无念愣了一下。
萧衍说：“摄政王也是这样。对谁都好。对朕也好。”
他低下头，看着念雪。“朕有时候想，要是摄政王还在，看见她，会多高兴。”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个笑。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萧衍说：“但他看见了。”
无念看着他。
萧衍说：“他在天上看着。每天都看。”
无念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她知道的。
她低下头，看着念雪。那孩子动了动，没醒。她嘴角弯了弯。
念雪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萧衍肩上。萧衍一动不动，像是怕吵醒她。
念雪揉了揉眼睛，“皇上，你还在。”
萧衍笑了，“在。”
念雪从他身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念雪饿了。”
萧衍也站起来，“那去吃饭。”
念雪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跑，“如意姑姑，念雪饿了！”
如意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
念雪拉着萧衍坐下，自己坐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着他。“皇上，你饿吗？”
萧衍点点头，“饿。”
念雪说：“那念雪也饿。念雪陪你吃。”
如意把饭菜端上来。念雪给萧衍夹菜，给自己也夹菜。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津津有味。念雪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皇上，你以后住这儿吗？”
萧衍愣了一下。念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住念雪家。念雪有床给你睡，有饭给你吃，有花给你看。”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念雪笑了，“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念雪高兴了，又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念雪睡在无念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叽叽咕咕说话。
“娘，皇上住下了。”
无念“嗯”了一声。
念雪说：“那念雪天天有皇上陪。”
无念没说话。念雪趴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又说：“娘，皇上一个人，没人说话。念雪跟他说话。”
无念低头看她，“好。”
念雪笑了，闭上眼。“娘，念雪困了。”
无念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念雪呼吸慢慢变稳，睡着了。
无念躺在那儿，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
她忽然想起萧衍说的话。“朕小时候，没人抱朕。”现在有人抱他了。不是她，是念雪。那孩子用自己的方式，抱着他，暖着他。
她嘴角弯了弯。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东厢房。门开着，萧衍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穿鞋。念雪跑过去，“皇上，你还在。”
萧衍笑了，“在。”
念雪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外跑。“皇上，看花。”
那朵月季还在，红艳艳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念雪蹲下来，萧衍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
念雪说：“皇上，念雪天天看。”
萧衍说：“那朕也天天看。”
念雪转过头，看着他，“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念雪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风吹过来，带着花香。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红红的，像一团小火苗。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如意站在旁边，也看着。
“姑娘，皇上对小姐真好。”
无念点点头。
如意说：“小姐也对他好。”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看着那个靠在萧衍胳膊上的小小身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嘴角弯了弯。
那个人看见的。她知道的。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