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萧衍真的来了。
念雪早上起来就蹲在门口等，早饭都不肯吃。如意端着粥追出来，“小姐，吃一口。”念雪摇摇头，眼睛盯着街口。“皇上说了今天来。”如意没办法，只好端着碗在旁边站着。等了半个时辰，街口还是空的。念雪不着急，就蹲着，两只手托着腮，像个小板凳。
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那孩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白头绳系着。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就看着街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又等了半个时辰，街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念雪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人越走越近，瘦瘦的，黑黑的，笑眯眯的。念雪回头喊，“娘！皇上来了！”然后跑过去。
萧衍蹲下来，念雪跑到他面前，停下，喘着气。“皇上，你来了。”
萧衍笑了，“答应你了。”
念雪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皇上，你吃饭了吗？”
萧衍愣了一下，“还没。”
念雪松开他的手，跑进屋。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粥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他面前。“皇上吃。”
萧衍低头看那碗粥。白米粥，上面还冒着热气。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念雪仰着头，“甜吗？”萧衍又喝了一口，“甜。”念雪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如意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想起王爷走的那年，小姐还没出生。现在小姐会端粥了，会招呼客人了，会笑了。王爷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萧衍把粥喝完，念雪接过碗，递给如意。又拉着他的手往花前面拽。“皇上，你看，花。昨天那朵，还在。”
那朵月季开得正旺，红艳艳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萧衍蹲下来，念雪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皇上，好看吗？”萧衍点头，“好看。”念雪说：“念雪天天看。”萧衍说：“那朕也天天来。”
念雪转过头，看着他。“真的？”萧衍说：“真的。”念雪伸出手，“拉钩。”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念雪高兴了，又拉着他往屋里跑。
她拖出那个小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画像，信，花瓣，糖纸，小木剑，小泥人，还有一颗冰糖。“皇上，这是沈安哥哥给的冰糖。念雪给你留的。”
萧衍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一丝一丝化开。
念雪看着他吃，笑眯眯的。“皇上，好吃吗？”
萧衍点头，“好吃。”
念雪又把那张信纸拿起来，“皇上，这是你写的信。念雪留着呢。”
萧衍接过来，看着那几行字。他写的时候在南边，夜里睡不着，想起她，就写了这几句话。没想到她一直留着。
“念雪也会写字了。”念雪说，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着几个字：皇上，念雪想你。
萧衍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站都站不稳。但那个“想”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印到纸背面去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朕也想了。”念雪笑了。
那天下午，萧衍没走。念雪拉着他在院子里玩了一整天。看花，看树，看蚂蚁搬家，看燕子喂食。萧衍跟着她，看什么都新鲜。念雪说什么，他都点头。
念雪更高兴了，话更多了。说如意姑姑做的饭好吃，说沈安哥哥送的糖甜，说花姨好久没来了，说谢叔叔又犯傻了。萧衍听着，笑着，偶尔问一句。
念雪说累了，坐在廊下，靠在他腿上。“皇上，南边好玩吗？”
萧衍想了想，“不好玩。热，蚊子多，还有蛇。”
念雪缩了缩脖子，“有蛇？怕怕。”
萧衍笑了，“不怕。朕把蛇都赶走了。”
念雪仰着头，“皇上厉害。”
萧衍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看着他。那个人说，你是皇上，你要厉害。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的女儿说，皇上厉害。他笑了，鼻子有点酸。
傍晚的时候，念雪拉着萧衍的手，不肯让他走。“皇上，你说天天来的。”
萧衍蹲下来，“明天来。今天要回去了。”
念雪不松手，“你骗人。上次也说第二天来，好久才来。”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这次不骗你。”
念雪想了想，“那你住下。”
萧衍愣了一下。念雪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住念雪家。如意姑姑做饭好吃。”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无念。无念坐在屋里，看着他，没说话。念雪回头喊，“娘，让皇上住下。”
无念点点头。
念雪高兴了，拉着萧衍往屋里拽。“皇上，你睡念雪的床。念雪跟娘睡。”
萧衍被她拽进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哪儿。念雪把椅子拉过来，“皇上坐。”他坐下。念雪又跑去倒茶，端着茶杯小心翼翼走过来，“皇上喝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念雪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跑出去，拿了一盘糕点进来，“皇上吃。”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念雪趴在他膝盖上，“皇上，好吃吗？”萧衍点点头，“好吃。”念雪说：“如意姑姑做的。念雪也会做，但做得不好吃。”萧衍笑了，“那朕等念雪做得好吃了再来吃。”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好好学。”
无念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念雪趴在萧衍膝盖上，叽叽咕咕说着话。萧衍听着，笑着，偶尔应一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坐着，念雪也是这样趴在他膝盖上。不是他，是念雪想象中的他。她拿着那张画像，举到他面前，说，爹爹，你看。他不在，但念雪觉得他在。
现在念雪趴在萧衍膝盖上，说的是皇上，不是爹爹。但那个样子，是一样的。信赖的，亲近的，安心的。
她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萧衍真的住下了。念雪把自己的床让给他，自己挤到无念床上。躺下来，翻来翻去睡不着，叽叽咕咕说话。
“娘，皇上睡了吗？”
无念说：“不知道。”
念雪想了想，“念雪去看看。”
无念按住她，“别去。睡了。”
念雪不动了，躺了一会儿，又说：“娘，皇上明天还在吗？”
无念说：“在。”
念雪问：“后天呢？”
无念说：“也在。”
念雪想了想，“那大后天呢？”
无念说：“也在。”
念雪笑了，“那念雪天天有皇上陪。”
无念没说话。她抱着念雪，听着窗外的风声。月亮很亮，照得窗户纸白花花的。念雪趴在她怀里，呼吸慢慢的，睡着了。
她闭上眼，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念雪趴的就不是萧衍的膝盖。是他的。念雪喊的也不是皇上，是爹爹。她把他画下来，歪歪扭扭的，拿给他看。他会笑，会把她举起来，会说，我女儿画的真好看。
她睁开眼，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
她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隔壁看。萧衍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正在穿鞋。念雪跑过去，“皇上，你还在。”
萧衍笑了，“在。”
念雪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外跑。“皇上，看花。”
那朵月季还在，红艳艳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念雪蹲下来，萧衍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朵花。
“皇上，念雪天天看。”萧衍说：“那朕也天天来。”
念雪转过头，看着他，“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念雪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萧衍看着那个笑，也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笑过。那个人不会这样笑，那个人笑起来很轻，很淡，不注意看都看不见。但这个孩子，跟她爹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让人心里发烫。
他忽然想，摄政王，你看，你女儿。她很好。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红红的，像一团小火苗。
念雪拉着他的手，“皇上，念雪饿了。”
萧衍站起来，“那去吃饭。”
念雪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如意姑姑，皇上饿了！”
如意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
念雪拉着萧衍坐下，自己坐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着他。“皇上，你吃得多吗？”
萧衍想了想，“不多。”
念雪说：“那念雪也吃不多。念雪陪你。”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看着他。那个人说，你是皇上，你要多吃。他吃了，那个人就笑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的女儿说，念雪陪你。
他笑了，鼻子有点酸。
早饭端上来，粥，小菜，包子。念雪给萧衍夹了一个包子，“皇上吃。”萧衍咬了一口。念雪问：“好吃吗？”萧衍点点头。念雪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如意姑姑做的好吃。”
萧衍看着她吃，自己也吃。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桌早饭都吃完了。
念雪摸着肚子，“皇上，念雪饱了。”
萧衍也摸着肚子，“朕也饱了。”
念雪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外跑。“皇上，看花。”
那朵花还在。念雪蹲下来，萧衍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朵花。
念雪忽然问：“皇上，你会走吗？”
萧衍愣了一下。
念雪看着那朵花，不看他的眼睛。“皇上，你会走吗？像爹爹一样。”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侧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不会。”他说，“朕不走。朕陪念雪。”
念雪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念雪笑了，又转过去看花。风吹过来，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念雪靠在萧衍胳膊上，软软的，热热的。
“皇上，花好看。”
萧衍点点头，“好看。”
念雪闭上眼，靠着他。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如意站在旁边，也看着。
“姑娘，皇上对小姐真好。”
无念点点头。
如意说：“王爷要是看见，一定很高兴。”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看着那个靠在萧衍胳膊上的小小身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嘴角弯了弯。
那个人看见的。她知道的。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