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回来的那天，念雪正在院子里看花。那朵半开的月季已经全开了，红艳艳的，在阳光底下像一团火。她蹲在花前面，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如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小姐，花瓣数不清的。”
念雪不信，“能数清。念雪慢慢数。”
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念雪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穿着寻常衣裳，瘦瘦的，黑黑的，笑眯眯的。
念雪愣了一下，站起来，歪着头看了半天。“皇上？”
萧衍蹲下来，“认不出来了？”
念雪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下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你瘦了。”萧衍笑了，“想你们想的。”念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颗糖，红纸包着的，纸有点皱了。
“给皇上吃。”
萧衍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甜。”
念雪笑了，露出换了一半的牙。萧衍看着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忽然想起她娘。她娘不会这样笑。她娘的笑很轻，很淡，不注意看都看不见。但这个孩子的笑，跟她爹一样。亮亮的，暖暖的，让人心里发烫。
他站起来，往里走。无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姐姐，朕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他瘦了很多，眼睛陷下去了，颧骨也凸出来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亮的。
“念雪说你瘦了。”无念说。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也瘦了。”
无念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很久以前那样。念雪跑过来，拉着萧衍的手往花前面拽。“皇上，你看，花。念雪数的，有好多瓣。”萧衍蹲下来，看那朵花。“真好看。”念雪高兴了，“念雪种的。”
萧衍看着她，又看看无念。无念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身上，白发在风里飘着。她看着念雪，嘴角有一点弯。很淡，但确实是弯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问，站在那儿，像一块冰。现在冰化了，变成水，变成花，变成这个孩子的笑。
他笑了。
那天下午，念雪拉着萧衍满院子跑。看花，看树，看燕子窝，看她画的画，看她写的字。萧衍跟着她，看什么都点头，看什么都夸好。
念雪更高兴了，跑进屋，把那个小包袱拖出来。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画像，信，花瓣，糖纸，小木剑，小泥人，摆了一地。
“皇上，这是爹爹。这是你写的信。这是花落的时候捡的。这是沈安哥哥给的糖纸。这是沈安哥哥送的小木剑。这是花姨送的小泥人。”
萧衍看着那一地的东西，看了很久。他拿起那张画像。歪歪扭扭的一个人，笑着。
“这是你画的？”
念雪点头，“娘教的。念雪画的不好。但爹爹好看。”
萧衍看着那张画。他想起摄政王。那个站在朝堂上的人，那个替他挡在前面的人，那个教他怎么做皇上的人。那个人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但画上这个人，他不认得。这是念雪的爹爹。这是念雪心里的爹爹。他笑了笑，“好看。”
念雪把画像收起来，又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好了，系上包袱，抱在怀里。“念雪的宝贝。”她说。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嗯，宝贝。”
傍晚的时候，萧衍说要走。念雪拉着他的手不放，“皇上，你才来。”萧衍蹲下来，“朕明天再来。”念雪不信，“骗人。上次说下次来，好久才来。”萧衍笑了，“这次不骗你。明天就来。”
念雪看着他，看了半天，“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念雪这才松手，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走到街角，他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念雪跑回来，一头扎进无念怀里。“娘，皇上明天还来。”
无念抱着她，“嗯。”
念雪仰着头，“皇上瘦了。南边是不是没有好吃的？”
无念想了想，“可能。”
念雪说：“那念雪把糖留给他。”
无念低头看她。那孩子认真地说着，眼睛亮亮的。
“好。”无念说。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棵月季的影子清清楚楚的。那朵花开了一天，花瓣还是那么红，在月光下暗沉沉的。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朵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
“姑娘，皇上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
如意说：“小姐今天高兴坏了。”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朵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样，会说什么？会笑吧。会笑得很开心。然后说，“那小子，还行。”
她嘴角弯了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一个小小的身子靠过来，钻进她怀里。
“娘。”
无念低头看。念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念雪睡不着。”
无念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雪靠在她怀里，看着那朵花。
“娘，花还在。”
无念点点头，“嗯，还在。”
念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皇上明天真的会来吗？”
无念说：“会。”
念雪问：“你怎么知道？”
无念说：“他答应了。”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等。”
她靠在她怀里，又看了一会儿花。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无念把她裹进怀里，用衣襟挡着风。念雪暖和了，闭上眼。
“娘，念雪困了。”
无念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念雪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娘，明天花还在吗？”
无念说：“在。”
念雪笑了，“那念雪明天看。”
无念点点头，“好。”
念雪闭上眼，睡着了。
进了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无念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小脸，像他。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软的，热的。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还亮着，照在院子里那棵月季上。那朵花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她看了很久，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来。念雪翻了个身，钻进她怀里。
她抱着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