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了一个月了，念雪天天问信来了没有。
早上起来问一遍，中午问一遍，晚上睡觉前还要问一遍。如意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小姐，信没那么快。南边远着呢。”念雪不听，第二天又问。
那天下午，念雪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些新冒出来的芽。花谢了之后，枝上又冒出好多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进屋，拿了纸笔出来，趴在廊下写字。
无念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念雪写得慢，一笔一划的，歪歪扭扭的。写了半天，举起纸给无念看。“娘，你看。”
无念接过来。上面写着几个字：皇上，念雪想你。
念雪指着最后一个字，“这个不会写，娘教的。”
无念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站都站不稳。但那个“想”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印到纸背面去了。
“他会看到的。”无念说。
念雪把纸折好，递给如意。“姑姑，寄给皇上。”
如意接过来，看了无念一眼。无念点点头。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奴婢这就去寄。”
念雪高兴了，又跑回去看花了。如意拿着那张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无念还坐在廊下，看着念雪。她笑了笑，出去了。
过了几天，沈安来了。
他带了一包糖，是沈渡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南边特有的，用荷叶包着，外面还系了根红绳。念雪拆了半天才拆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亮晶晶的，像石头。
“这是糖？”念雪拿起来一块，翻来覆去地看。
沈安点头，“我爹说，这叫冰糖。含在嘴里，慢慢化。”
念雪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眼睛亮了。“甜。沈安哥哥，你尝尝。”
沈安摇摇头，“我不吃。你留着慢慢吃。”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每天吃一块。”她把糖重新包好，系上红绳，跑进屋放进那个小包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画像。
“沈安哥哥，你看，我爹爹。”
沈安接过来，看了看。画上的人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楚五官，但能看出在笑。
“你爹爹好看。”沈安说。
念雪笑了，“我娘说的。比皇上还好看。”
沈安把画像还给她，“那肯定好看。皇上就很好看了。”
念雪把画像小心地收起来，又跑去看花了。沈安跟过去，两个人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些新芽。念雪指着一个最大的，“这个，明天能开。”沈安看了看，“不一定。还得几天。”
念雪不信，“念雪说明天。”
沈安不跟她争，“那明天来看。”
念雪高兴了，“你明天还来？”
沈安点头，“来。”
傍晚的时候，沈渡来接沈安。念雪站在门口，拉着沈安的手不放，“沈安哥哥，你明天早点来。”沈安点头，“好。”念雪这才松手。
沈渡走进来，给无念磕了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恩人，宫里来的。”
无念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姐姐亲启”四个字，是萧衍的笔迹。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姐姐，南边的事快了。再过半月就回。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朕也想她了。”
无念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念雪跑过来，仰着头，“娘，是皇上的信吗？”无念点点头。念雪伸手，“念雪看。”
无念把信递给她。念雪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南边的事快了。再过半月就回。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朕也想她了。”
念完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皇上也想念雪。”
无念点点头。
念雪把信小心地折好，“念雪留着。跟画像放一起。”
她跑进屋，把那封信放进小包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颗糖。“娘，你吃。”她把糖塞进无念手里。
无念低头看。琥珀色的糖，亮晶晶的，在她手心里。
“念雪留着。”无念说。
念雪摇头，“念雪还有。娘吃。”
无念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甜的，慢慢化开，一丝一丝的甜，从舌尖滑到喉咙里。
念雪仰着头看她，“甜吗？”
无念点点头，“甜。”
念雪笑了，又跑去看花了。
那天晚上，无念坐在院子里。月亮还没圆，缺了一小块。那棵月季的新芽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
“姑娘，皇上要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
如意说：“小姐知道了一定高兴。”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棵月季，看着那些看不清的芽。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如意站了一会儿，退下了。
无念一个人坐着。她想起念雪写的那封信。皇上，念雪想你。那孩子，跟她爹一样。想一个人，就会说出来。她不会。她从来不会说。但她会等。
她抬起头，看天。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已经睡着了，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
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那个最大的芽，昨天还只是露出一点红，今天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红的花瓣。
念雪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回头喊，“娘！花开了！”
无念走过去。那朵花半开着，在晨光里红红的，亮亮的。念雪小心地伸手碰了碰，“娘，软的。”
无念点点头。
念雪说：“念雪等到了。”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她忽然想起那个人。他也等过。等她醒来，等她生心，等她回来。他等到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等。
她伸手，摸了摸念雪的头。
念雪仰着头看她，“娘，你哭了？”
无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摇摇头，“没有。”
念雪不信，站起来，踮着脚，伸手擦她的脸。“娘不哭。”
无念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念雪搂着她的脖子，软软的，热热的。
“娘，念雪在。”
无念闭上眼。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红红的，像一团小火苗。
念雪趴在她肩上，轻声说：“娘，念雪等到了。你也等到了。”
无念睁开眼。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嗯，等到了。”她说。
念雪笑了。
无念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