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花开到第三天，谢了。
念雪早上起来去看，发现花瓣落了几片，掉在泥土上，还是红的，但边边已经发黄了。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伸手捡起一片，托在手心里。
“娘，花落了。”
无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念雪把手心里的花瓣给她看，“昨天还好好的。”无念点点头，“花开了就会落。”念雪问：“那明年还会开吗？”无念说：“会。”念雪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那念雪等明年。”
如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想起王爷走的那年，姑娘也是这样，站在花前面，一看就是半天。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站着。现在小姐也会看花了，也会捡花瓣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忙别的。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
他已经九岁了，个子又蹿了一大截，脸没那么圆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憨憨的。念雪看见他，高兴得跑过去拉他的手，“沈安哥哥，你看，念雪捡的花瓣。”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片花瓣，有的已经皱了，有的还平展着。沈安接过来看了看，“好看。”念雪问：“你要吗？给你一片。”沈安挑了一片最红的，小心地放进怀里。
两个孩子蹲在花前面，嘀嘀咕咕说着话。念雪说花开了又落了，沈安说落了明年还会开。念雪说念雪等明年，沈安说他也等。
无念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如意端了茶来，站在旁边，也看着。
“姑娘，沈安那孩子，对小姐真好。”
无念点点头。
如意又说：“他每次来都给小姐带东西。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小玩意儿，有时候就是几片叶子。小姐都收着，放在那个小包袱里。”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那孩子正认真地听沈安说话，小脸红扑扑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如果他在，会怎么看着这一幕？会笑吧。会笑得很开心。然后会说，“那小子，还行。”
傍晚的时候，沈渡来接沈安。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告别。念雪拉着沈安的手不放，“沈安哥哥，你明天还来。”沈安点头，“来。”念雪这才松手。
沈渡走进来，给无念磕了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恩人，这是宫里来的。”
无念接过来，打开。信很短，是萧衍写的。“姐姐，朕要去南边一趟。可能要走一阵子。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
无念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把信收好，对沈渡说：“告诉他，平安回来。”
沈渡点点头，走了。
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那棵月季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花瓣，红的粉的，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落花。
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
如意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娘，您说，王爷要是还在，看见小姐这么大了，会不会吓一跳？”
无念想了想。“会。”
如意笑了，“对。王爷走的时候，小姐还没出生。现在小姐都会跑了，会说话了，会认字了。王爷要是看见，肯定吓一跳。”
无念也笑了。
如意又说：“王爷会很高兴。小姐这么乖，这么聪明，他一定很高兴。”
无念点点头。
如意站了一会儿，退下了。
无念一个人坐着。风吹过来，带着落花的味道，淡淡的。她看着那些落花，想起那个人。他喜欢花，喜欢看花，喜欢种花。他说过，等以后，种满院子，让她看个够。她种了，年年种。花开了，花落了，他都没看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的，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他的手，热热的，烫烫的。每次握着她的手，都能把她的手捂热。现在她的手还是凉的，可他的手呢？
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看着这院子，看着这些落花。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一个小小的身子靠过来，软软的，热热的，钻进她怀里。
“娘。”
无念低头看。念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念雪睡不着。”
无念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雪靠在她怀里，看着那些落花。
“娘，花落了。”
无念点点头，“嗯，落了。”
念雪问：“明年还会开吗？”
无念说：“会。”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等明年。”
她看了一会儿落花，忽然问：“娘，爹爹看见花落了吗？”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仰着头，看着她，“爹爹看见花落了吗？”
无念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见了。”
念雪问：“他难过吗？”
无念想了想。“不难过。因为他知道，明年还会开。”
念雪笑了，“那就好。”
她靠在她怀里，又看了一会儿落花。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无念把她裹进怀里，用衣襟挡着风。念雪暖和了，闭上眼。
“娘，念雪困了。”
无念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念雪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
“娘，明天还看花。”
无念点点头，“好。”
“后天也看。”
“好。”
“天天看。”
“好。”
念雪笑了，闭上眼。
进了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念雪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张着。无念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张小脸，像他。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更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软的，热的。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还亮着，照在院子里那棵月季上。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铺成一片暗红。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人第一次给她买糖葫芦。想起他替她挡箭。想起他说“让你看看春天花开”。想起他最后那个笑。想起念雪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想起她第一次喊娘。想起今天她举着花瓣跑过来的样子。
风吹过来，带着落花的味道。
她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念雪翻了个身，钻进她怀里。
她抱着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嘴角弯了弯。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