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六岁生日那天，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第一朵花。不是那个最大的芽，是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芽。头天晚上还是个紧紧的花苞，早上起来就开了，红红的，嫩嫩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念雪蹲在花前面，看了半天，不敢碰。回头喊无念，“娘，你来看。”
无念走过去，蹲下来。那朵花开得真好，红得发亮，在晨光里像一团小火苗。念雪小声问：“娘，念雪能碰吗？”无念点点头。念雪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缩回来，又伸出去。“软的。”她笑了，露出换了一半的牙，门牙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
无念看着她笑，也笑了。
那天下午，花弄影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好多人。江湖上的朋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了一院子。念雪没见过这么多人，有点怕，躲在无念身后，又探出头来看。花弄影蹲下来，朝她招手，“念雪，过来。”念雪看看无念，无念点点头。她慢慢走过去，花弄影一把抱起她。
“又重了。”念雪搂着她的脖子，“花姨，你带糖葫芦了吗？”花弄影笑了，“带了。好多。”她回头喊了一声，有人递过来一个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念雪眼睛都亮了，“这么多！”花弄影把她放下来，她跑过去，站在草靶子前面，不知道该拿哪个。
花弄影拿了一串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回头冲无念笑，“娘，甜。”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她笑。如意在旁边站着，也笑。谢云归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有点紧张，但也没拦。
花弄影走过来，站在无念旁边。“怎么样，热闹吧？”无念点点头。花弄影看着念雪，“这孩子，越长越像他了。”无念没说话。花弄影转过头看她，“你也是。越来越像人了。”
无念看着她。花弄影笑了，“以前你像个木头。现在有血有肉了。”无念嘴角弯了弯。
傍晚的时候，萧衍来了。他穿着寻常衣裳，从后门进来的，手里提着个大盒子。念雪看见他，跑过去，“皇上！你给念雪带好吃的了吗？”萧衍蹲下来，把盒子递给她。“带了。打开看看。”
念雪打开，里面是一个糖人。小兔子，白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念雪拿起来，看了半天，舍不得吃。“皇上，这是念雪吗？”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这是念雪。”念雪高兴了，举着糖人跑去找无念，“娘，你看，念雪！”
无念低头看那个糖人。白白的，小小的，眼睛红红的。她忽然想起那个人，他也给她买过糖人。她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念雪。“好看。”念雪举着糖人，跑去找花弄影了。
萧衍走过来，站在无念旁边。“姐姐，念雪六岁了。”无念点点头。萧衍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时间真快。”无念没说话。萧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朕有时候想，要是摄政王还在，该多好。”无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在动。“他会很高兴。看见念雪这么乖，这么聪明，他一定很高兴。”
无念没说话。萧衍笑了笑，“朕走了。还有事。”他转身要走，无念忽然开口。“萧衍。”他回头。无念说：“谢谢。”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你跟朕还客气什么。”他走了。
天快黑了，客人们陆续散了。念雪送完最后一个，跑回来，一头扎进无念怀里。“娘，念雪今天好开心。”无念抱着她，“嗯。”念雪仰着头，“娘，你开心吗？”无念点点头。念雪笑了，“那念雪也开心。”
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圆，照得那棵月季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朵花开了一天，花瓣还是那么红，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朵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如意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娘，王爷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样，一定很高兴。”无念点点头。如意又说：“小姐今天好开心。王爷看见她开心，自己也开心。”无念没说话。如意站了一会儿，退下了。
无念一个人坐着。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她看着那朵花，想起那个人。他喜欢花，喜欢看花，喜欢种花。他说过，等以后，种满院子，让她看个够。她种了，年年种。可他没回来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的，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他的手，热热的，烫烫的。每次握着她的手，都能把她的手捂热。现在她的手还是凉的，可他的手呢？
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看着这院子，看着这朵花。她嘴角弯了弯。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一个小小的身子靠过来，软软的，热热的，钻进她怀里。
“娘。”
无念低头看。念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念雪睡不着。”
无念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雪靠在她怀里，看着那朵花。
“娘，花开了。”
无念点点头，“嗯，开了。”
念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爹爹看见了吗？”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仰着头，看着她，“爹爹看见这朵花了吗？”
无念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见了。”
念雪笑了，“那就好。”
她靠在她怀里，又看了一会儿花。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无念把她裹进怀里，用衣襟挡着风。念雪暖和了，闭上眼。
“娘，念雪困了。”
无念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念雪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
“娘，明天还看花。”
无念点点头，“好。”
“后天也看。”
“好。”
“天天看。”
“好。”
念雪笑了，闭上眼。
进了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念雪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张着。无念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小脸，像他。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更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软的，热的。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还亮着，照在院子里那棵月季上。那朵花在月光下轻轻晃着，红红的，像一团小火苗。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人第一次给她买糖葫芦。想起他替她挡箭。想起他说“让你看看春天花开”。想起他最后那个笑。想起念雪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想起她第一次喊娘。想起今天她举着糖人跑过来的样子。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念雪翻了个身，钻进她怀里。
她抱着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嘴角弯了弯。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