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发现,姑娘这两天不太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姑娘发呆的时候少了,看人的时候多了。有时候站在廊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看就是半天。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空的,现在好像装着点什么。
这天早上,无念刚吃完早饭,花弄影就来了。
那丫头还是一身红衣裳,跑进院子的时候像一团火。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笑。
“无念,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无念看着她。
花弄影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包点心,桂花味飘得老远。
“我娘做的,可好吃了。我特意给你带的。”
无念接过点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酥的,还有桂花香。
“好吃。”她说。
花弄影笑得更开了,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前几天进宫了?太后找你了?”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脸皱起来:“她跟你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无念想了想,说:“说了一些话。”
花弄影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往下说,急得直跺脚:“什么话呀?你倒是说呀!”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你急什么?”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无念点点头,没再说话。
花弄影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太后那边最近动作挺大。我爹让人带话给我,说让我小心点,别掺和朝廷的事。”
无念转头看着她。
花弄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说:“我这不是掺和了嘛,反正也来不及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谢云归跑进来,脸上带着汗,看见花弄影在,愣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
“姑娘,王爷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无念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前院,看见殷长空刚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朝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无念就是觉得,跟平时不一样。
他看见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进去了?”她问。
他点点头。
两人往里走,花弄影和如意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进了屋,他坐下,她也坐下。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太后今天在朝上发难了。”
她等着他说下去。
“她拿出半张羊皮卷,说是当年殷家的东西。说殷家私藏神兵图,图谋不轨。”他顿了顿,“她说,那半张羊皮卷上,记载着剑灵的秘密。”
无念看着他。
他继续说下去:“有人弹劾我,说私藏妖女,祸乱朝纲。”
她问:“然后呢?”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我告诉他们,你不是妖女。你是我的人。”
无念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又说:“但太后不依不饶,说要在祭天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验明正身。”
无念问:“什么叫验明正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要证明你不是人。”
无念没说话。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别怕。有我在。”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但确实是自己。
“我不怕。”她说,“你呢?”
他愣了一下。
她又说:“你怕吗?”
他想了想,说:“怕。”
她问:“怕什么?”
他说:“怕你出事。”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热,握着她的手,很紧。
她忽然问:“要我走吗?”
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走了,他们就不能拿你说事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不许走。”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那你怎么办?”
他没回答。
她又问:“太后手里那半张羊皮卷,上面写的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写的是剑灵生心的秘密。”
她等着他说下去。
“剑灵生心,需要经历七情六欲。生心之后,就会变成真正的人。”他说,“但也正因为生了心,就变成可以杀的了。”
她听着。
“以前你没有心,杀不死。有了心,就能杀死。”他说,“太后想要你的心。”
她想了想,问:“你的心呢?”
他愣住了。
她伸手,按在他胸口。
“你的心,还在吗?”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手,看着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在。”他说。
她点点头,收回手。
“那就行。”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从眼睛里漾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谢云归的声音响起:“王爷,沈大人来了。”
殷长空松开她,站起来。
沈渡一溜烟跑进来,白白胖胖的脸上全是汗,看见无念,先跪下来磕了个头。
“恩人!”
无念看着他。
沈渡爬起来,转向殷长空,压低声音说:“王爷,臣打听到一个消息。太后那边,已经在联络禁军的人了。祭天大典那天,她可能要动手。”
殷长空没说话。
沈渡继续说下去:“臣还听说,她手里那半张羊皮卷,只是半张。还有半张,她没拿出来。臣猜,那半张上,可能有对她不利的东西。”
殷长空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渡搓着手,嘿嘿笑了笑:“臣有臣的门路。虽然臣胆小怕事,但打听消息这事儿,臣还是有点本事的。”
殷长空点点头。
沈渡又转向无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双手捧着递过去。
“恩人,这是臣媳妇做的点心,让臣带给您尝尝。她说那天您救了她,她一直念着您的好。”
无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包桂花糕,跟花弄影带的那包差不多,但闻着不太一样。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但跟花弄影那包不一样。
“好吃。”她说。
沈渡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恩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花弄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沈大人,你倒是会巴结人。”
沈渡也不恼,笑呵呵地说:“花姑娘说笑了,臣这是报恩,不是巴结。”
花弄影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沈渡又说了几句,告退了。
屋里安静下来。
无念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糕,忽然问如意:“你吃过桂花糕吗?”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奴婢没吃过。”
无念把那包桂花糕递给她。
如意愣住了,不敢接。
无念说:“吃。”
如意这才接过来,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吗?”无念问。
如意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无念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话——有些事,怕也得做。
如意怕,但她还是做了。
花弄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无念,你变了。”
无念转头看她。
花弄影说:“以前你不会管别人吃没吃过。”
无念想了想,问:“变了不好吗?”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这样好。”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无念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影子。
她忽然问:“祭天大典,是什么时候?”
殷长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下个月十五。”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在她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东西,以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