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无念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雪地里,白茫茫的,望不到头。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伸出的手上。凉的,一粒一粒的,在手心里慢慢化开。
有人站在远处,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开,像被钉在地上。她想喊,但嘴张不开,发不出声音。
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里。
她醒了。
睁开眼,房顶还是那个颜色,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如意在外间睡得很轻,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进来。
“姑娘,怎么了?”
无念坐起来,看着窗外。
“没事。”她说,“做梦了。”
如意走过来,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无念接过来,喝了一口,问:“他呢?”
如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
“王爷在书房,还没睡。灯还亮着。”
无念放下杯子,披上外袍,往外走。
如意想跟,又停住了。
书房里果然亮着灯,烛火从窗纸透出来,昏黄黄的。她走过去,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看。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红得发亮。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推门进去。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做梦了。”她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她。
“什么梦?”
她想了想,说:“雪。”
他等着她说下去。
“很大的雪,”她说,“望不到头。有人站在远处,我看不清是谁。”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问:“是你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在看什么?”
他把手里的东西推过来。是那半张羊皮卷,她见过的那张。边上烧焦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她低头看着,一个字也不认识。
“写的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剑灵的来历。”
她等着他说下去。
“说剑灵本是天上陨铁所化,坠入人间,被铸剑师炼成神兵。”他说,“剑灵无心,所以不死不灭。但若生了心,就会变成人,会老,会死。”
她听着。
“还写了一种可能,”他说,“如果剑灵生了心,又被剜出,那心可以复活死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看她,看着那半张羊皮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父亲想复活谁?”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娘。”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下去:“我爹这辈子,只爱我娘一个人。她死了,他接受不了。他想尽办法要复活她,最后找到这个方法。”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烛火照着,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
“但后来,”他说,“他放弃了。”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要复活一个人,就得杀另一个人。他做不到。”
她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做不到。”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淡淡的,但确实是自己在里面。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她的手凉,冰冰的。
“那就不做。”她说。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倒了。两人同时看向窗外。
如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惊慌失措的:“姑娘!有人!”
殷长空站起来,拔刀,冲出去。
无念跟在后面。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刀。如意站在廊下,吓得脸色发白,但还站在那里,没跑。
谢云归也带人赶到了,刀剑出鞘,把那些人围住。
殷长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
“谁的人?”
没人回答。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忽然动了,朝殷长空冲过来。其他人也动了,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无念没动,就站在殷长空旁边,看着他杀敌。
她发现他现在杀人比以前快了。以前还会犹豫,还会留手,现在一刀一个,眼睛都不眨。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在旁边。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气。刀上滴着血,滴在地上,滴在他的靴子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东西还在动。
“没事吧?”他问。
她摇摇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刀垂下来,拄在地上。
谢云归跑过来,满脸是汗:“王爷,您没事吧?”
殷长空摇摇头,问:“活口呢?”
谢云归脸色变了变:“有一个,咬舌自尽了。”
殷长空没说话。
如意跑过来,拉着无念上下打量,看她有没有受伤。看了好几遍,才放心。
“姑娘,您吓死奴婢了。”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怎么不跑?”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奴婢怕他们伤着姑娘。”
无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殷长空吩咐谢云归清理现场,自己拉着无念回屋。
屋里灯还亮着,那半张羊皮卷还摊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走过去,把它收起来,锁进箱子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做这些。
锁好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太后的人?”
他点点头。
她又问:“她急了?”
他想了想,说:“可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怕吗?”他问。
她没睁眼,说:“不怕。”
他伸手,把她揽紧了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院子里有人在收拾,脚步声来来去去,但都压得很低,怕吵着谁。
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他愣住了。
她没睁眼,等着他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会让你不在。”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的东西很深,很黑,但她看见了里面的自己。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
外面,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