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花弄影就跑来了。
那丫头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像是一夜没睡。进院子的时候连跑带跳的,看见无念站在廊下,几步冲过来,拉着她上下打量。
“听说昨儿夜里来刺客了?你没事吧?”
无念看着她,摇摇头。
花弄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早上听我爹派来的人说,摄政王府昨夜进刺客了,吓得我连饭都没吃就赶来了。”
无念在她旁边坐下。
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又退到一边站着。
花弄影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是太后的人?”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脸皱起来:“她也太急了。祭天大典还有半个月呢,这就等不及了?”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你,怎么就成了她的眼中钉了呢?”
无念想了想,说:“因为我挡路了。”
花弄影愣了一下:“挡什么路?”
无念没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说不清楚。
殷长空说过,太后想要她的心。但她的心有什么好要的?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花弄影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了,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爹说,江湖上最近有人打听你。”
无念转头看她。
花弄影压低声音:“好像是北边来的。说什么剑灵现世,天下将乱。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听来的。”
无念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花弄影又说:“我爹让我告诉你,小心点。江湖上什么人都有,有人想见你,有人想杀你,都一样。”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无念想了想,说:“不知道。”
花弄影愣住了:“不知道?”
无念说:“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怕。现在知道了,但不知道现在这个是不是怕。”
花弄影被她绕晕了,眨巴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如意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
花弄影看见了,瞪她一眼:“笑什么笑?”
如意赶紧低下头,但嘴角还弯着。
无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点点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殷长空说的话。
“不会让你不在。”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发现,自己愿意相信。
花弄影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这树好老啊。”她说。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忽然问:“你说,它能活多久?”
无念想了想,说:“不知道。”
花弄影叹了口气:“人要是也能活这么久就好了。”
无念转头看她。
花弄影被她看得不自在,讪讪地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无念收回目光,继续看树。
“人活那么久,”她说,“没意思。”
花弄影愣了一下。
无念继续说下去:“一个人看雪,看一百年,没意思。”
花弄影听懂了。
她看着无念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变了。
中午的时候,殷长空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进院子看见花弄影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无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她,问:“没事吧?”
她摇摇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她进屋。
花弄影跟在后面,想进去又不敢,在门口踌躇。
如意拉了她一把,小声说:“花姑娘,咱们在外面等着。”
花弄影瞪她一眼,但还是跟着她站到廊下去了。
屋里,殷长空坐下,无念坐在他对面。
他看着她,忽然说:“太后今天又动了一招。”
她等着他说下去。
“她让人在朝上提了个折子,说要在祭天大典上,当众验明你的身份。”
无念没说话。
“她说,如果你真的是剑灵,就该让天下人看看。如果不是,那摄政王就是欺君之罪。”
无念想了想,问:“她想让我死?”
殷长空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剑灵。”
无念说:“我就是。”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下去:“我是剑灵。他们知道了又怎样?”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是那种苦笑,但又不像。
“知道了,就会有人想杀你,想利用你,想把你据为己有。”
无念想了想,问:“你呢?”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想把我据为己有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反倒愣住了。
“你不生气?”
她问:“生什么气?”
他说:“我想把你据为己有。”
她想了想,说:“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别怕。”她说,“有我。”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白的,凉的,但握得很紧。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比她还紧。
门外,花弄影趴在门缝上偷看,看见这一幕,捂着嘴笑。
如意拉着她,小声说:“花姑娘,别看了。”
花弄影甩开她,继续看。
如意没办法,只好站在旁边望风。
屋里,两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祭天大典那天,我跟你去。”
他看着她。
她说:“让他们看。看了又怎样?”
他想了想,点点头。
她又说:“太后想要我的心,让她来拿。”
他握紧她的手。
“我不会让她拿到的。”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是笑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就是笑。
晚上,花弄影赖着没走,非要跟无念一起睡。
无念看着她,没说话。
花弄影眨眨眼:“我一个人睡害怕。昨儿听说有刺客,一晚上没睡着。”
无念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花弄影高兴坏了,脱了外衣就往被窝里钻,钻进去又探出头,看着她。
“你平时一个人睡,不冷吗?”
无念想了想,说:“以前不冷。现在有点。”
花弄影问:“为什么?”
无念没回答。
但花弄影好像懂了。
她侧过身,看着无念的侧脸,小声说:“是因为摄政王吧?”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叹了口气,翻个身,仰躺着。
“我以后要是也能找着这样的人就好了。”
无念转头看她。
她已经闭上眼了,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着。
无念收回目光,看着房顶。
窗外月亮很好,照得屋里一片银白。身边有个人躺着,呼吸轻轻的,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人躺在雪地里看月亮的时候。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陪。
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