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旁边没人。坐起来一看,无念站在窗边,披着那件黑色的大氅,正看着窗外。
“你这么早就醒了?”花弄影揉着眼睛问。
无念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花弄影披上衣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玄色的袍子,是殷长空。他正抬头看着树梢,不知道在想什么。
“摄政王起得真早。”花弄影嘟囔着。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着。
花弄影看看她,又看看院子里的殷长空,忽然笑了。
“你们俩真有意思。”她说,“一个站在屋里看,一个站在院里发呆,就是不凑一块儿。”
无念转头看她。
花弄影被她看得不自在,讪讪地说:“我说错了?”
无念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殷长空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窗子,看不见表情,但无念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他朝这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花弄影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就这么点了一下头?没了?”
无念没理她。
如意端水进来,伺候无念洗漱。花弄影在旁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谁跟谁成亲了,谁又收了几个徒弟。无念听着,偶尔点个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洗漱完,吃了早饭,花弄影该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无念的手,忽然正经起来。
“祭天大典那天,我可能来不了。”她说,“我爹说,让我回江湖待一阵子,避避风头。”
无念看着她。
花弄影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胆小,但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不听话。”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你要好好的。等风头过了,我再来找你。”
无念又点点头。
花弄影松开手,转身跑了,跑得飞快,红色的裙角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团火。
无念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火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如意在旁边小声说:“花姑娘其实挺舍不得您的。”
无念没说话。
如意又说:“她每次来,都高高兴兴的。这次走,眼睛红了。”
无念想了想,问:“她怕什么?”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怕再也见不到您。”
无念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如意跟在后面,差点撞上。
“姑娘?”
无念没回头,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原来这就是舍不得。”
如意愣住了。
下午的时候,沈渡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吃的,空着手来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匆匆的,看见无念在廊下坐着,几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恩人,出事了。”
无念看着他。
沈渡四下看看,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臣听说,太后那边的人在查您。”
无念问:“查什么?”
沈渡说:“查您的来历。查您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有什么本事。”顿了顿,“他们还查摄政王当年是怎么找到您的。”
无念没说话。
沈渡急了:“恩人,您得小心。太后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无念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渡愣住了。
无念继续说下去:“你怕她。但你每次都来告诉我。”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意在旁边都等急了,他才开口。
“臣这条命是恩人救的。”他的声音闷闷的,“臣没什么本事,就会当官,就会巴结人。但臣知道,谁对臣好,臣就对谁好。”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恩人对臣好,臣就豁出去了。怕也得来。”
无念看着他,看着那张白白胖胖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有些事,怕也得做。
她点点头。
“知道了。”
沈渡这才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小心的话,匆匆走了。
如意在旁边站着,看着他走远,小声说:“沈大人其实挺好的。”
无念转头看她。
如意被她看得低下头,但还是说:“他胆小,但他来了一次又一次。”
无念想了想,问:“这叫忠?”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叫义吧。”
无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殷长空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无念坐在床边,看着他换下朝服,看着他洗脸洗手,看着他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没问,就等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太后今天在朝上又提了祭天大典的事。”他说,“她说,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摄政王身边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她还说,如果真的是剑灵,就该为国所用。如果不是,那就是欺君。”
无念问:“什么叫为国所用?”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就是要你听话。”他说,“要你杀人就杀人,要你死就死。”
无念想了想,问:“那你呢?”
他愣住了。
她问:“你要我听话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要你活着。”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了一地。屋里没点灯,就着月光,能看清彼此的脸。
她忽然开口:“沈渡今天来了。”
他转头看她。
她说:“他说太后在查我。”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又说:“花弄影走了,回江湖去了。她说怕再也见不到我。”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热的,烫的。
“她舍不得。”她说,“如意说,那是舍不得。”
他听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舍得吗?”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月光下的眼睛。
“舍不得。”他说。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忽然说:“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
他低头看她。
她没睁眼,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现在知道了。”
他把她揽紧了些。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
“祭天大典那天,我跟你去。”
他愣住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
“让他们看。”她说,“看了又怎样?”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