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还有七天。
府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谢云归每天进进出出,带着人布置这布置那,脸上的汗就没干过。如意也变得话少了,走路轻手轻脚的,端茶倒水的时候总要多看无念两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只有无念自己,还是那副样子。
早上起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看完了,回屋吃饭。吃完了,在廊下坐着晒太阳。晒够了,再站起来,再看一会儿树。
小环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了好几次,小声跟如意说:“姐姐,姑娘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如意瞪她一眼:“姑娘的事,你少问。”
小环缩缩脖子,不问了,但还是忍不住看。
无念知道她们在看。但她不在乎。
她在想事情。
想那天晚上殷长空说的话,想太后手里的那半张羊皮卷,想沈渡红着眼眶说“怕也得来”,想花弄影跑远时那团火一样的背影。
她以前什么都不想。因为没什么好想的。
现在不一样了。脑子里总有东西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有时候她想,这就是人心吗?转来转去的,累不累?
但她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至少,比以前空着的时候,好一点。
下午的时候,谢云归忽然跑进来,脸色不太对。
“姑娘,有人来了。”
无念看着他。
谢云归压低声音:“是皇上。一个人来的,没带侍卫。”
无念愣了一下。
她见过皇上几次。在朝堂上,在猎场,在宫门口。每次他都是那副傻乎乎的笑,说些不着调的话。但太后召见那天,他跑出来喊她的那一声,还有那个她看不懂的表情,让她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在哪儿?”她问。
谢云归说:“在后门,等着呢。说想见您,不想让人知道。”
无念站起来,往外走。
如意跟在后面,被她拦住了。
“你在这儿等着。”
如意张了张嘴,没敢跟。
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平时没什么人。无念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寻常衣裳的半大孩子站在墙根底下,东张西望的。
是萧衍。
他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看着就像哪个铺子里的小学徒。看见无念出来,他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
“无念姐姐!”
无念看着他,没说话。
萧衍压低声音:“姐姐,我偷跑出来的。母后不知道。”
无念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萧衍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凑近一点,小声说:“姐姐,母后那边有大动作。我偷听到的,她在联络禁军的人,祭天大典那天要动手。”
无念问:“动什么手?”
萧衍脸上那傻乎乎的笑收起来了,换了一种表情。那表情让无念想起那天在宫门口看见的,看不懂,但知道很深。
“她要杀了摄政王。”萧衍说,“还要把您……把您控制起来。”
无念看着他。
萧衍继续说下去:“她说,只要摄政王一死,您就无主了。到时候她有的是办法让您听话。”
无念想了想,问:“你呢?”
萧衍愣了一下。
无念问:“她想杀他,你想不想?”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无念,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想。”他说,“摄政王对朕……对我好。从小到大,只有他把我当人看。”
无念听着。
萧衍继续说:“我知道他恨母后。我也恨。但我没办法,我是她儿子。”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姐姐,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小心点。那天别去。”
无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怕吗?”
萧衍抬起头。
无念说:“你怕她吗?”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怕。怕得要死。”
无念又问:“那你还来?”
萧衍想了想,说:“有些事,怕也得做。”
无念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如意说过,沈渡说过。现在萧衍也说。
她忽然觉得,人心这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怕,但还是做。就这么简单。
她点点头。
“知道了。”
萧衍松了口气,又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我得走了,出来太久会被发现。”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着她。
“姐姐,你……你保重。”
无念点点头。
萧衍跑了,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无念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殷长空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屋里,看见她进来,问:“去哪儿了?”
无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来了。”她说。
他愣住了。
她把萧衍说的话原样说了一遍,一句没添,一句没减。
说完,她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那东西在动。
“你怎么想?”他问。
她想了想,说:“他怕。但他还是来了。”
他点点头。
她又说:“很多人都怕。但他们都来了。”
她看着他,问:“你呢?你怕吗?”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
“怕。”他说。
她问:“怕什么?”
他说:“怕你出事。”
她点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会出事。”她说,“有我。”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白的,凉的,但握得很紧。
他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如意进来点灯,看见两人握着手,悄悄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她忽然问:“祭天大典那天,会死很多人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
她想了想,问:“你会死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不会。”他说,“我答应过你。”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进来,和烛火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萧衍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怕也得做。
她好像越来越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