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还有三天。
府里的气氛已经紧得像绷直的弦。谢云归走路都带着小跑,脸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如意守在无念身边寸步不离,连晚上睡觉都搬了铺盖睡在她外间。小环进进出出端茶倒水,眼睛总是红红的,不知道偷偷哭过几回。
只有无念,还是那副样子。
早上起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看完了,回屋吃饭。吃完了,在廊下坐着晒太阳。晒够了,再站起来,再看一会儿树。
如意在旁边站着,看着她这样,心里又急又怕。急的是姑娘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怕的是姑娘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如意小声说,“您……您不害怕吗?”
无念转过头,看着她。
如意被她看得低下头,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还有三天就是祭天大典了。太后那边肯定准备好了,到时候……到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你怕?”
如意点点头,眼眶红了。
无念又问:“怕什么?”
如意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怕姑娘出事。”
无念点点头,没说话。
如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又问:“姑娘,您不怕吗?”
无念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以前怕过。”
如意愣住了。
无念继续说下去:“怕他死。怕自己死。怕再也见不到。”
她转过头,看着如意。
“现在不怕了。”
如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见姑娘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她从来没见过姑娘笑。
中午的时候,沈渡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大包东西,进了院子就跪,磕了三个头,才爬起来。
“恩人,这是臣让人准备的。都是保命的东西,您带上。”
无念看着那包东西,没动。
沈渡急了,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金疮药,上好的。这是解毒丹,什么毒都能解。这是软甲,穿在里面,刀枪不入。这是……”
“沈渡。”无念打断他。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无念问:“你这是干什么?”
沈渡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臣……臣怕恩人出事。”他说,声音闷闷的,“臣没什么本事,就会这些。恩人带上,好歹……好歹……”
他说不下去了。
无念看着他,看着那张白白胖胖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那抖个不停的嘴唇。
她伸手,从那堆东西里拿出那块软甲。
“这个。”她说,“其他的,你留着。”
沈渡愣住了。
无念说:“你也有家。你媳妇,你孩子,都需要。”
沈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跪在那儿,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磕头。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无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来。”她说,“别跪了。”
沈渡爬起来,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
无念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说:“臣说过,臣这条命是恩人救的。”
无念摇摇头:“不止。”
沈渡愣住了。
无念说:“你怕。但你还是来。不止一次。”
沈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念继续说:“如意也怕,但她也不走。谢云归也怕,但他也不走。花弄影也怕,但她还是要来。”
她顿了顿。
“为什么?”
沈渡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恩人值得。”
无念看着他。
沈渡说:“恩人救了臣的媳妇,救了臣的孩子。恩人从来没把臣当下人看,从来没嫌弃过臣胆小怕事。恩人让臣觉得,臣也是个人。”
他抹了把眼泪,继续说下去。
“臣活了这么多年,就恩人让臣觉得自己是个人。就冲这个,臣豁出去了。”
无念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渡,看着如意,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那些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满了。
下午的时候,殷长空回来了。
他比前两天更沉默,进了院子看见无念,只是点了点头,就往书房走。
无念跟上去。
书房里,他坐在书案后面,对着那半张羊皮卷发呆。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沈渡来过了。”
他点点头。
“他送了很多东西。”她说,“我只拿了一件。”
他看着她。
她从怀里拿出那件软甲,放在桌上。
“他说刀枪不入。”
他看着那件软甲,没说话。
她又说:“他说他怕我出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继续说:“如意也怕。谢云归也怕。萧衍也怕。但他们都不走。”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问:“你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她问:“怕什么?”
他说:“怕护不住你。”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用你护。”她说,“我自己能护自己。”
他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白的,凉的,但握得很紧。
他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太阳慢慢往西斜,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窗边。
她忽然问:“那天,你会让我去吗?”
他看着她。
她等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不让。”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下去:“我想让你去。我想让天下人都看看,你是我的人。但我更想你活着。”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那天,你留在府里。”他说,“如意陪着你,谢云归带人守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别出来。”
她问:“你呢?”
他没回答。
她握紧他的手。
“你不去,我就不去。你去,我就去。”
他看着她。
她说:“你教我的。舍不得。”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你舍不得我死。我也舍不得你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红。屋里暗下来,两个人抱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如意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她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你变成星星,我就天天看星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好。”他说,“你也变成星星,我就天天看星星。”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红红的。
她伸手,摸了摸。
他没动。
她摸完,收回手,又靠回他怀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忽然说:“那天,我跟你去。”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低头看她。
她已经闭上眼了,呼吸轻轻的,像是睡着了。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