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无念没怎么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漆了暗红色的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上面,模模糊糊的。旁边那张床上,如意的呼吸很轻,但她知道那丫头也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被子窸窸窣窣响。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还是听得见。她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殷长空。他已经换好了朝服,玄色的,衬得那张脸更白,那点朱砂痣更红。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她站在窗边,没动。
他走过来,站在窗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醒了?”
她点点头。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今天,”他说,“跟紧我。”
她又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后面。
如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
无念转过身,看着她。
如意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低着头,端着水盆,手在抖。
无念接过帕子,自己擦了脸。
“别怕。”她说。
如意抬起头,看着她。
无念又说:“他在,我就在。”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梳洗完了,换上衣服。是殷长空让人准备的,白色的,绣着暗纹,跟平时穿的不太一样。如意帮她系腰带的时候,手还在抖。
“姑娘,”如意小声说,“您一定要回来。”
无念低头看着她。
那丫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无念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如意愣住了,抬起头。
无念说:“等我回来。”
如意点点头,用袖子擦眼泪。
外面传来脚步声,谢云归的声音响起:“姑娘,王爷让您准备,该走了。”
无念走出去。
谢云归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盔甲,腰悬长剑。看见她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姑娘,您……”
他没说下去。
无念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二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如意站在廊下,呆呆地望着她。小环站在如意旁边,也在哭。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府门口停着马车,殷长空站在车边,看见她出来,伸手扶她上车。
她上了车,他也跟着上来。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靠着车壁,也看着他。
“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不怕。”
他点点头。
她又问:“你呢?”
他说:“怕。”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她的手凉,冰冰的。
“不怕。”她说,“有我。”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马车走了很久,停下来。
外面传来嘈杂声,人很多,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敲,一下一下的。
他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
她下来,站在宫门口。
红色的墙,高高的,望不到头。门口站着两排禁军,手按刀柄,目不斜视。更多的人在往里走,官员,侍卫,太监,宫女,黑压压一片。
他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道门都有禁军把守。每个人看见他们,眼神都不一样。有的好奇,有的畏惧,有的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松开。
最后到了一座巨大的台子前面。
台子很高,用白色的石头砌成,一层一层的,顶上摆着香案和供品。台下站满了人,朝臣,命妇,侍卫,密密麻麻的。
太后站在最前面,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头上戴着凤冠,金光闪闪的。看见他们来,她笑了笑,那笑让人不舒服。
萧衍站在太后旁边,也穿着礼服,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看了无念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殷长空拉着无念,走到应该站的位置。
钟声响了,沉沉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祭天大典开始了。
有太监在念什么,有大臣在拜什么,有乐师在奏什么。无念听不懂,也不关心。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个高高的台子,看着太后脸上的笑。
殷长空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仪式一项一项进行。焚香,献祭,读祝文,三跪九叩。无念跟着他做,他跪她就跪,他拜她就拜,他站她就站。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脸上发烫。
终于,仪式到了最后一项。
太后站出来了。
她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今日祭天大典,还有一事,要当众说清。”她的声音很大,每个人都能听见,“摄政王身边这位女子,有人说她是妖物。今日,就当众验明正身。”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殷长空握紧无念的手,往前站了一步。
“太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她是臣的人。验与不验,都与旁人无关。”
太后笑了。
“摄政王说笑了。若真是妖物,就该除之,以保天下太平。若只是寻常女子,那摄政王私藏妖物的罪名,也就不成立了。”
她顿了顿,看向无念。
“姑娘,你说呢?”
无念看着她,没说话。
太后拍了拍手。
几个太监抬着一个东西上来。是一面镜子,铜的,很大,比人还高。镜面磨得发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太后指着那面镜子,说:“这是照妖镜。是不是人,一照便知。”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骚动。
殷长空挡在无念面前。
“太后,”他的声音冷下来,“臣说了,她是臣的人。”
太后看着他,笑得更深了。
“摄政王,你这是要抗旨?”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退。
无念忽然开口。
“我照。”
殷长空回头看她。
她看着他,说:“照了又怎样?”
他愣住了。
她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向那面镜子。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镜子里照出一个人。白衣白发,淡色的眼睛,苍白的脸。是她自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太后。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因为镜子里,照出的确实是一个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声,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太后的脸色变了。
殷长空走过来,站在无念身边,拉着她的手。
“太后,验完了。”他说,“她是人。”
太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更深。
“她是人,那更好。”她说,“哀家正好有个提议。”
她顿了顿,看向无念。
“姑娘,你可愿意留在哀家身边?哀家给你想要的一切。”
无念看着她。
殷长空握紧她的手。
无念开口了。
“不愿意。”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无念继续说下去:“他给的我都有了。你没有。”
太后看着她,看着她旁边的殷长空,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让人发冷。
“好,”她说,“好。”
她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议论声越来越大。
殷长空拉着无念,往外走。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萧衍站在远处,正看着他们。他脸上还是那种看不懂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朝她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开口。
“镜子,为什么照不出?”
他低头看她,没说话。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说:“因为你是人。”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下去:“你不知道吗?你早就是人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百里长青说过的话——你变了。
原来是这样。
她又靠回他肩上,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街边的叫卖声传进来,热热闹闹的。
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从嘴角溢出来。
他低头看她。
她没睁眼,但嘴角还弯着。
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