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干净那天,宫里来了人。
无念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树上的雪早就没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如意在旁边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脚步声从二门传来,谢云归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宫里来人了。太后那边派来的。”
无念转头看他。
谢云归压低声音:“说是请姑娘进宫,太后娘娘想见您。王爷已经进宫了,临走前吩咐,让您别去。”
无念想了想,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刚过。”谢云归说,“走之前还来看过您,您睡着。”
无念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二门的方向。
如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姑娘,王爷不让去,您就别去了吧。”
无念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人在哪儿?”
谢云归愣了一下:“在前院,等着回话呢。”
无念抬脚往前走。
如意急了,追在后面:“姑娘!王爷不让去!”
无念没停。
走到前院,果然站着几个人。领头的那个太监她认识,上次在猎场见过,是太后身边的人。那太监看见她,脸上堆起笑,弯了弯腰。
“姑娘,太后娘娘请您进宫说说话儿。上回您走得急,娘娘还有些话没说完。”
无念看着他,没说话。
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姑娘放心,就是寻常说话,说完就送您回来。摄政王也在宫里,您正好可以一起回。”
无念想了想,问:“他在哪儿?”
太监眼睛一亮:“摄政王在御书房,和皇上议事儿。姑娘进宫,正好可以等他。”
无念点点头:“走吧。”
如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姑娘!”
无念回头看她。
如意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只是死死拉着她的袖子不放手。
“姑娘,您不能去。太后她……”
无念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没事。”无念说,“你在家等着。”
如意还是不放手。
谢云归也过来了,挡在她面前:“姑娘,王爷吩咐过……”
无念看着他,又看看如意,忽然问:“你们担心我?”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谢云归也点头。
无念想了想,说:“担心也没用。”
她绕过他们,上了太监准备的马车。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她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如意站在府门口,呆呆地望着这边。谢云归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脸着急。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眼。
马车走了很久,停下来。
有人掀开车帘,尖着嗓子说:“姑娘,到了。”
无念下车,站在宫门口。红色的墙,高高的,望不到头。门口站着两排禁军,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太监在前面领路,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道门都有禁军把守,每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走了很久,到了一座殿前。
太监停下,弯了弯腰:“姑娘,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请。”
无念走进去。
殿里很暗,窗户都关着,只点了几盏灯。熏香的味道甜腻腻的,闻多了有点晕。太后坐在正中的软榻上,还是那柄团扇,一下一下摇着。
看见她进来,太后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
无念没坐,站着。
太后也不恼,摇着团扇,慢慢说:“伤好了?”
无念没回答。
太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哀家又不会吃了你。”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他在哪儿?”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殷长空?在御书房呢。怎么,一刻不见就想得慌?”
无念没说话。
太后收起笑,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哀家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无念等着。
太后从软榻上坐起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殷长空为什么对你好吗?”
无念看着她。
太后继续说下去:“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他需要你。你活着,他才有机会完成那件事。”
无念问:“什么事?”
太后笑了,笑得很深:“你不知道?他没告诉你?”
无念没说话。
太后绕着她转了一圈,摇着团扇,慢慢说:“殷家三百口被灭门那天,你猜他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
无念等着。
太后停在她面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他父亲说,剑灵生心之日,以心血祭之,可召三百冤魂,洗雪沉冤。”
无念看着她。
太后退后一步,欣赏着她的表情。
“你听得懂吗?剑灵生心,心血祭之。他在等你生心呢。等你长出心来,就把你的心剜出来,祭他的祖宗。”
无念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后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反应,有点意外。
“你不信?”
无念说:“信。”
太后愣住了。
“那你还跟着他?”
无念想了想,说:“他后来不想杀了。”
太后又愣住了,这回愣得更久。
“你怎么知道?”
无念没回答。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太后说,“跟哀家年轻时候一样傻。”
她转身走回软榻,坐下,摇着团扇,不看她了。
“行了,你走吧。”
无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太后忽然在后面喊:“等等。”
无念停下,没回头。
太后说:“殷长空那个人,哀家查过。他确实在查那件事,也确实找到了一半羊皮卷。但另一半,在哀家手里。”
无念回头看她。
太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晃了晃。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无念没说话。
太后把羊皮卷收起来,看着她。
“你回去问他吧。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你,问他打算怎么办。问清楚了,再来找哀家。”
无念站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走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那个太监还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弯了弯腰:“姑娘,奴才送您出宫。”
无念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喊她。
“无念姐姐!”
她回头,看见小皇帝从侧殿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她跟前,仰着脸看她。
“姐姐,你怎么进宫了?”小皇帝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无念看着他,没说话。
小皇帝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姐姐,母后跟你说什么了?你别信她的。她那个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无念看着他。
小皇帝又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傻乎乎的。
“姐姐快回去吧,摄政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朕让人去告诉他,说姐姐来了。”
无念点点头,跟着太监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小皇帝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慢慢收了,换了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头,继续走。
出宫的时候,殷长空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他站在马车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她跟你说什么了?”
无念想了想,说:“说你想要我的心。”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下去:“说你在等我生心,好剜出来祭祖。”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东西动得更厉害了。
“你信吗?”
她想了想,说:“信。但后来不信了。”
他问:“为什么?”
她说:“你后来不想杀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不一样。”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以前你看我,眼睛是空的。后来不是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宫门口人来人往,禁军、太监、宫女,都偷偷看他们。但他不管,就那么抱着她。
过了很久,他松开。
“走,回家。”
她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忽然问:“那半张羊皮卷,真的烧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
她又问:“另一张呢?”
他说:“在太后手里。”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街边的叫卖声传进来,热热闹闹的。她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卖糖人的,卖包子的,卖布的,还有卖花的小姑娘。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还没看过春天花开。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