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落下的。
无念是被冻醒的。
她躺在那儿,看着房顶。房顶还是那个颜色,但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贴在她脸上。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怕吵着谁。
她站在窗边,伸出手。
雪花落在她手心,凉凉的,然后化了。她看着那点水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叫照雪的时候,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但从来不知道雪是凉的。
那时候不知道的事,好像挺多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如意端着灯走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姑娘,您怎么起来了?外面冷。”
无念没回头,还是看着雪。
如意把灯放下,拿了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姑娘,当心着凉。”
无念低头看了看那件大氅,是殷长空的。黑色的,厚厚的,带着他的味道。
她拢了拢大氅,继续看雪。
如意站在旁边,也看着外面,小声说:“好大的雪。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无念没说话。
如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不问了,就那么站着陪她。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院子盖得更白了。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雪越积越厚,偶尔掉下来一小块,噗的一声,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无念忽然问:“你见过雪吗?”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见过。小时候在家乡见过。后来进宫,就很少见了。”
无念转过头,看着她。
如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但还是说:“家乡的雪比这里大,能没过膝盖。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跟小伙伴堆雪人。”
无念问:“雪人?”
如意点点头:“就是把雪堆成人的样子。圆的脑袋,圆的身子,拿树枝当手,拿石子当眼睛。”
无念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
她只见过雪,没见过雪人。
如意忽然笑了,笑得很小心:“姑娘要是想看,等雪再大点,奴婢给您堆一个。”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圆脸上的笑,点了点头。
“好。”
如意笑得更开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两个人影从二门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话。
无念眯着眼看过去。是殷长空和谢云归。
他们走到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谢云归看见她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姑娘,您也没睡呢?”
殷长空走过来,站在窗外,看着她。
他肩上落着雪,发间也落着雪,眉间那点朱砂痣在白茫茫的背景里显得特别红。
“睡不着?”他问。
她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如意,如意立刻退后几步,退到屋里去了。
他翻窗进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雪。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如意说,可以堆雪人。”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看着雪,但嘴角弯了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堆?”
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又翻窗出去,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开始捧雪。
无念看着他,看着他在雪地里忙活,把雪一堆一堆地捧起来,堆在一起。谢云归也过去帮忙,两个人蹲在雪地里,笨手笨脚的,半天才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堆。
如意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无念披着大氅走出去,走到他们旁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堆。
“这是雪人?”她问。
殷长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脸上带着那种很少见的笑。
“丑了点。”
无念看着那个雪堆,看了很久。然后她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
凉的,软的,一碰就散了。
她又捧起一捧雪,学着他们的样子,往上堆。
如意也跑出来帮忙,四个人在雪地里忙活了半天,终于堆出一个像点样子的雪人。圆的脑袋,圆的身子,拿树枝当手,拿石子当眼睛。
无念站在雪人面前,看着它。
雪还在下,落在雪人身上,落在她肩上,落在他发间。
“好看。”她说。
殷长空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嗯。”他说,“好看。”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看的是自己,不是雪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雪人。
如意和谢云归不知什么时候退到廊下去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他们的脚印。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
她忽然问:“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堆过。”
她等着他说下去。
“那时候还小,”他说,“爹娘还在。下雪天,娘带着我在院子里堆雪人。爹在旁边看着,说堆得不好,要重新堆。”
她听着。
“后来没了。”他说,“雪人也堆不成了。”
她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她的手凉,冰冰的。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现在又能堆了。”她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淡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嗯。”他说,“现在又能堆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手握着,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雪人身上,落在整个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被盖住了。
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一声的,天快亮了。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皱了皱眉,拉着她往屋里走。
“进屋,别冻着。”
她跟着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
雪人站在那里,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个雪人。
她嘴角弯了弯,进屋了。
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暖得人脸发烫。如意端了姜汤来,看着她喝下去,这才松了口气。
殷长空坐在旁边,也端着一碗姜汤,慢慢喝着。
她喝完姜汤,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张被炭火映得有点红的脸。
“睡吧。”他说。
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明天,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雪人。”
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那个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他说。
她点点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那个雪人站在那里,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个雪人。
谢云归和如意在廊下站着,远远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如意小声说:“姑娘变了好多。”
谢云归点点头,没说话。
如意又问:“你说,他们会一直这样吗?”
谢云归想了想,说:“不知道。”
如意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雪还在下,覆盖了整个院子,覆盖了那个雪人,覆盖了所有的脚印。
天亮了。
无念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披上大氅,走到窗边。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个雪人还在。
阳光照在上面,雪人亮晶晶的,像是披了一层金。
如意端水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笑着说:“姑娘,王爷走的时候说,让您多睡会儿。”
无念没回头,问:“他呢?”
“上朝去了。”如意说,“走之前还在雪人旁边站了一会儿。”
无念看着那个雪人,看着雪人旁边那一串脚印。
脚印从雪人那里一直延伸到二门,然后消失了。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雪人开始化了。先是边角,然后是身子,然后是脑袋。一点一点的,变小,变软,最后塌下去。
她看着雪人化掉,心里忽然有点空。
如意在旁边说:“姑娘,雪人化了明年还能堆。”
她转头看着如意。
如意笑着说:“每年冬天都下雪,每年都能堆。”
她点点头,没说话。
但心里那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