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府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无念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肩膀上的伤已经结痂了,痒痒的,老想伸手去挠。如意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茶,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怎么了?”无念问。
如意小声说:“门口来了个人,门房不让进,吵起来了。”
无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着两道院墙,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有人在嚷嚷,嗓门挺大,听着不像府里的人。
她站起来,往外走。
如意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没说。
走到二门口,迎面撞上谢云归。他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她,赶紧拦。
“姑娘,您别过去。那人是个疯子,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非说要见您。”
无念看着他。
谢云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王爷吩咐了,不让外人随便进府。那人疯疯癫癫的,万一伤着您……”
“疯子?”无念问。
谢云归点点头:“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叫花子。但说话又一套一套的,不像真疯。”
无念想了想,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谢云归在后面追:“姑娘!姑娘!”
走到前院,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果然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胡子乱成一团,看不出多大年纪。门房带着几个人挡在他面前,那人也不恼,就站在那儿,笑眯眯的。
看见无念出来,那人眼睛一亮,挥了挥手。
“丫头!丫头!可算见着你了!”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人挤开门房,几步跑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嘴里啧啧有声。
“变了,真变了。”他自言自语,“上次见你,还睡着呢。这回醒了,还会走了。”
无念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我?”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见过?何止见过!”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还在遗迹里睡着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你那把剑,裂了,是我补的。”
无念愣住了。
殷长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个人。
“百里长青。”他说,“你怎么来了?”
百里长青——如果那个疯子真的是百里长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来看看我侄媳妇。”他说,又转向无念,“丫头,肩膀还疼不疼?”
无念看着他,没说话。
百里长青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那箭上有符咒,不处理干净会留根的。我那徒弟手艺糙,怕没弄干净。来来来,让我看看。”
说着就要伸手。
殷长空挡在他面前。
百里长青看着他,笑了:“怎么,怕我害她?”
殷长空没说话,但也没让开。
百里长青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谢云归。
“药,上好的。”他说,“一天三次,敷在伤口上。三天就好利索了。”
谢云归捧着那个布包,不知道该不该收。
殷长空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收起来。
百里长青又看看无念,忽然问:“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无念想了想,说:“无念。”
百里长青摇摇头:“那是他给你取的名字。我问的是,你原本是谁?”
无念没说话。
百里长青叹了口气,转向殷长空:“你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
殷长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百里长青摆摆手:“行行行,我不问。我来就是想看看她。看完了,走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街角。
无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背影消失。
她忽然问:“他是谁?”
殷长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叔父。”
无念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百里长青消失的方向。
“铸剑师。”他说,“我爹的师弟。”
无念没再问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百里长青说的那些话。
“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你原本是谁?”
她是谁?她是照雪。这是她记得的。但照雪之前呢?更早之前呢?
想不起来。
回到院子里,如意已经把药熬好了。黑乎乎的,闻着苦,看着也苦。
无念接过来,一口喝了。
苦。苦得舌头发麻。
如意递过来一颗蜜饯,她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把苦味压下去。
“姑娘,”如意小声说,“那个老头儿,说的那些话……”
无念看着她。
如意低下头,不说了。
无念也没问。
晚上,殷长空来了。
她正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不对,不是帐篷,是房顶。回京之后睡的是床,是房顶,不是帐篷了。但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帐篷顶的样子。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那老头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
她想了想,问:“我现在是谁?”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等答案。
他说:“你是无念。我的人。”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知道,她还在想。
夜深了,他走了。她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漆了暗红色的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上面,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百里长青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你还在遗迹里睡着的时候,我就见过你”。想起他说“你那把剑,裂了,是我补的”。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白的,透明的,能看见淡青色的纹路。
这是她的手。但这是她的手吗?
她不知道。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她坐起来,看向窗户。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矮矮的,胖胖的。
“恩人?”声音压得很低,是沈渡。
无念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沈渡站在窗外,穿着一身夜行衣,胖乎乎的身子裹在黑色里,看着特别好笑。他手里拎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
“恩人,臣给您送宵夜来了。那药苦,吃点甜的压压。”
无念看着他。
沈渡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食盒往前递了递:“臣让家里的厨子做的,桂花糕,甜的。”
无念接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黄澄澄的,闻着就甜。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还有桂花的香味。
沈渡在旁边看着,脸上笑开了花。
“恩人喜欢吃就好,喜欢吃就好。”
无念吃完一块,看着他。
“你半夜跑来,”她说,“不怕被当成刺客?”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臣这不是担心恩人嘛。那药苦,臣吃过,知道。”
无念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沈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无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臣的媳妇,当年难产,大夫都说保不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臣跪在那儿,哭得跟什么似的。然后恩人您来了,伸手按了一下,母子都活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臣这条命,是恩人给的。”他说,“臣没什么本事,就会当官,就会巴结人。但臣知道,谁对臣好,臣就对谁好。”
无念看着他,看着那张白白胖胖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如意说的话——有些事,怕也得做。
沈渡也怕。但他还是半夜跑来了。
她把食盒盖上,递还给他。
沈渡愣住了:“恩人,您……”
“吃完了。”她说,“明天再送。”
沈渡愣住,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臣明天再送。”
他拎着食盒,一溜烟跑了,跑得飞快,夜行衣在风里鼓起来,像个圆滚滚的黑球。
无念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她忽然想起殷长空说的话——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
她现在是谁?
她是无念。
有人怕她,有人躲她,有人想杀她。但也有如意,有花弄影,有沈渡,有谢云归,有他。
她站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圆圆的,像一块白玉盘。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看月亮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如意,没有花弄影,没有沈渡,没有他。
只有月亮。
现在有月亮,也有他们。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