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无念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大门还是那扇大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连门口站着的门房都是那张熟脸。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殷长空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她借力下来,站在府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摄政王府。
比走的时候好像旧了点,又好像没变。
往里走的时候,一个人影窜出来,扑通跪在她面前。
无念低头一看,是沈渡。
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泪,眼睛红肿得跟桃儿似的,像是哭了好几场。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嘴唇直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就那么哆嗦着。
“恩人……恩人您没事吧?臣听说您受伤了,急得……急得……”说着又哭起来,眼泪哗哗的,跟开了闸似的。
无念看着他,没说话。
殷长空在旁边说:“起来。”
沈渡不起来,还跪着,一边哭一边说:“臣就知道,就知道太后她……臣给恩人送的信,臣就知道她……”
“沈渡。”殷长空的声音重了点。
沈渡一哆嗦,这才爬起来,但眼睛还黏在无念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像是要数清楚她身上少了什么零件。从头发看到脚,从左边看到右边,看了好几遍,才松了口气。
“恩人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嘴里嘟囔着,又转向殷长空,“王爷,您也没事吧?”
殷长空点点头。
沈渡这才放心,搓着手站在一边,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无念身上瞟。
无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沈渡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但嘴里还在嘟囔:“恩人您好好养伤,臣明儿……不,臣待会儿就让人送补品来,人参、鹿茸,都送……”
殷长空挥挥手,沈渡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无念看着他走远,那个圆滚滚的背影一摇一晃的,忽然问:“他为什么叫我恩人?”
殷长空看她一眼。
“你忘了?”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他老婆难产那天,”殷长空说,“你去看了。”
她想了很久,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那么一点影子——一个胖胖的女人躺在床上,流了很多血,有人在哭,她伸手按了一下。
“那个是他老婆?”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往里走,穿过二门,进了正院。廊下站着几个丫鬟,看见她,齐刷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只有一个站在最边上的,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
无念停下来,看着她。
那丫鬟身子一抖,差点跪下。
“你叫什么?”无念问。
丫鬟愣住了,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奴、奴婢小环。”
“小环。”无念念了一遍,“好。”
小环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无念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以后抬头说话。”
小环愣住,然后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眼睛还带着点怯,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如意跟在无念后面,从小环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进了屋,无念坐下。如意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到一边站着。
无念没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黄的,风一吹就晃。她想起谢云归说过,这棵树种了好多年了,比摄政王府还老。
殷长空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如意。”
如意上前一步:“奴婢在。”
“他老婆难产那天,”无念说,“我做了什么?”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姑娘您伸手按在夫人肚子上,用剑气护住了胎儿心脉。后来母子平安。”
无念想了想,问:“剑气?”
如意点点头:“姑娘您是剑灵,身上有剑气。”
无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的,和以前一样。但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支箭,想起自己的血,想起疼。
不一样了。
殷长空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热热的,烫烫的。她的手凉,他的热,握着握着,慢慢也热起来了。
如意在旁边看着,悄悄退后几步,退到门口,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站着。
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
过了很久,无念忽然说:“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殷长空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树很高,比房顶还高,枝丫伸得到处都是。她仰着头看着,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枝丫间漏下来的天光。
“谢云归说,”她开口,“这棵树种了好多年了。”
殷长空点点头。
“它看过很多人。”她说,“来过,走过,死过。”
殷长空看着她。
她没看他,还看着那棵树。
“我以前,”她说,“也看过很多。但都是雪。”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如意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嘴角弯了弯。
小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如意旁边,小声问:“姐姐,姑娘她……”
如意看她一眼,说:“别问。”
小环点点头,不问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又落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