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无念坐在一块烧黑的木头上,看着那些活着的人走来走去。有的抬尸体,有的收拾东西,有的只是坐在那里发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烟还在冒,从那些烧成架子的帐篷里,丝丝缕缕的,飘到半空就散了。
如意站在她旁边,端着碗水,一直端着,不敢说话。
无念没接,也没看她,只是看着那些人。
殷长空在不远处,和几个将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些人的表情,不是什么好事。谢云归站在他身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一夜没睡的样子。
花弄影从旁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无念旁边,叹了口气。
“死了三十七个。”她说,声音闷闷的,“伤的就更多了。”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继续说下去:“太后那边的人,昨儿夜里趁乱摸进来的。咱们的人都在睡觉,根本来不及反应。”顿了顿,“要不是你和摄政王追出去,引开了一部分人,死得更多。”
无念转过头,看着她。
那丫头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一看就是哭过。但嘴角还扯着,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哭过。”无念说。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红得发紫。
“没、没有!”
无念看着她,不说话。
花弄影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想到那些人,昨天还跟我说话,今天就没了。”
无念想了想,问:“你认识他们?”
花弄影摇摇头:“不认识。但都是人。”
都是人。
无念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都是人。她以前不觉得人和人有什么区别。都一样,会死,会流血,会怕。但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这些人,和那些刺客,不一样。
如意把碗往前递了递,小声说:“姑娘,水。”
无念低头看着那碗水。碗是粗瓷的,边缘磕了一个口子,水在里面晃着,映出天光。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的。
花弄影看着她喝水,忽然问:“你肩膀还疼吗?”
无念想了想,说:“疼。”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疼了?”
花弄影愣住,然后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这个人,”她抹着眼泪,“你这个人真是……”
无念看着她,不明白她在哭什么,但也没问。
殷长空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她看不太懂。
“走吧。”他说。
无念站起来,如意赶紧跟在后面。
花弄影也站起来,问:“去哪儿?”
“回京。”殷长空说。
花弄影愣了一下:“秋狝不打了?”
殷长空没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花弄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如意一直跟在无念身边,寸步不离。谢云归看见了,咧嘴笑了笑,说:“这丫头倒是忠心。”
如意低着头,没说话。
无念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了。”
无念等着她说下去。
如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小时候家里穷,卖给人牙子。后来被选进宫,就没回去过。也不知道爹娘还在不在。”顿了顿,“大概不在了。”
无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如意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姑娘,您是第一个问奴婢这个的人。”
无念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
回京的路上,队伍拉得很长。伤的躺马车里,死的裹了草席放在后面,活着的人骑马跟着,谁也不说话。马蹄声踏在土路上,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无念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肩膀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没吭声。
殷长空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知道她醒着。
“回去之后,”他忽然开口,“太后那边会发难。”
无念睁开眼,看着他。
他继续说下去:“死了那么多人,总要有人担责。”
她问:“你?”
他摇摇头:“我担得起,但不能担。”
她没太懂,但没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几天,你小心点。”
她点点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轱辘碾过土路,咯噔咯噔响。她靠回车壁上,又闭上眼。
心里忽然想起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如意,想起那个眼睛红红的花弄影,想起那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
都是人。
她以前不知道人和人有什么区别。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扎营。这次选的地方很开阔,四面都看得清,没人能摸进来。谢云归带着人布置岗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似的。
如意端了水来,给无念擦脸。那丫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无念坐着不动,任她擦。
擦完了,如意又端来饭菜,放在她面前。
“姑娘,吃点东西。”
无念低头看着那碗饭,白的,上面盖着几片菜叶子,还有一块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如意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带了点笑。
“笑什么?”无念问。
如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姑娘吃东西,高兴。”
无念看着她,忽然想起花弄影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低头继续吃,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夜里,她睡不着。
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是灰白色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旁边那张床上,殷长空呼吸很轻,但她知道他也醒着。
“没睡?”她问。
他“嗯”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那边。隔着黑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些人,”她说,“死了的。”
他等她说下去。
“他们会去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又问:“有来世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知道。”他说,“没见过。”
她点点头,又翻过身,看着帐篷顶。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走得很轻,但夜里听得清楚。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反反复复。
她忽然说:“我以前,没见过死人。”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下去:“在遗迹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死,也没有活。”
他听着。
“现在见到了。”她说,“很多。”
他坐起来,看着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
“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下床,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
她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他靠坐在床头,她侧过身,把头枕在他腿上。他的手放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那些人,”她忽然说,“如意说,都是人。”
他“嗯”了一声。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人和人有什么区别。”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抚着她的头发。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现在知道了。”
他低头看她。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会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但还早。”他说。
她点点头,没松开手。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帐篷这边移到那边。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时近有时远。她枕在他腿上,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晨曦透进来的时候,她醒来。他已经不在床边了,但她的手里还攥着一点布料——是他袖子上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扯下来的。
她把那块布料握在手里,坐起来。
如意端水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布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无念把布料折好,放进袖子里。
洗漱完,吃了早饭,队伍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远远看见京城的城墙了。灰色的,高高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花弄影策马过来,对无念说:“进城之后,你自己小心。太后那边的人,说不定还会动手。”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变了。”
无念看着她。
花弄影说:“刚见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好像……有点在乎了。”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笑了笑,策马跑远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城门越来越近。无念看着那座灰色的城墙,想起那天晚上如意说的话——怕也得做。
她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