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四周全是树的黑影,风吹过,那些影子就晃起来,张牙舞爪的。火堆在旁边烧着,噼里啪啦响,火光映在殷长空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还是靠在他肩上。他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一动不动,像座雕像。
嘈杂声是从远处传来的,人喊马嘶,乱糟糟的。谢云归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正跟几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焦急。
“醒了?”殷长空低头看她。
她点点头,想坐起来,肩膀一疼,又靠回去了。
他没动,只是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那块布还按着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但一动就疼。
“什么声音?”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营地方向。”
她听出来了。那嘈杂声里有喊叫,有哭嚎,有兵器碰撞,还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营地出事了。
她又要坐起来,这次他按住了。
“谢云归已经带人去看了。”他说,“你躺着。”
她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点朱砂痣一会儿红得发亮,一会儿又暗下去。
“太后的人?”她问。
他想了想,说:“可能。”
她又问:“花弄影呢?”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在营地。”他说。
她没再问了,但心里忽然想起那个红衣少女叽叽喳喳的样子。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不想她出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谢云归跑回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汗冲的。
“王爷,”他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营地被烧了。太后那边的人干的。”
殷长空没说话,但无念感觉到他身子绷紧了一下。
谢云归继续说下去:“烧了几十个帐篷,死了不少人。花姑娘没事,她跑得快。但……”他顿了顿,看了无念一眼。
“但什么?”殷长空问。
谢云归低下头:“那个丫头,如意,被抓走了。”
无念愣了一下。
如意。
那个话少、低着头、说“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的丫头。
殷长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无念坐起来,这回他没拦。
“去哪儿?”他问。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这是真话。她不知道去哪儿找,不知道如意被抓到哪儿去了。但她知道,她得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
“走。”
谢云归愣住了:“王爷,您……”
殷长空没理他,拉着无念往前走。
无念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你知道在哪儿?”
他说:“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火光里,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找。”他说。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动了。
谢云归追上来,急得团团转:“王爷,您不能去!那边肯定有埋伏!”
殷长空没停。
花弄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冲过来拉住无念另一只手。
“我跟你去。”
无念看着她。
那丫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黑一道红一道的,但眼睛亮得很。
“如意那丫头,”花弄影说,“我见过她,给你送过水。她被抓的时候我看见了,往东边去了。”
无念点点头。
四个人往东走,谢云归在后面跟着,嘴里还在念叨,但没人听他的。
林子越走越深,月光被树叶挡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无念看得见,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比白天还好使。她能看见树根,看见石头,看见草丛里被踩过的痕迹。
殷长空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光。
是火把的光。
四个人同时停下,屏住呼吸。
无念眯着眼看过去——前面是一小块空地,当中站着一圈人,举着火把。空地中间跪着一个人,低着头,看身形是个女的。
如意。
花弄影要冲过去,被殷长空一把拉住。
他指了指四周。无念这才看清,那些树后面,还藏着人。好多。
是陷阱。
殷长空打了个手势,四个人慢慢往后退。退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摄政王,来都来了,走什么?”
火把一下子亮起来,几十个人从四面围上来。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脸上带着笑,笑得让人不舒服。
殷长空把无念护在身后,看着那个人。
“太后的人?”他问。
那人笑得更深了:“摄政王好眼力。”
无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眼熟。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
如意被押过来,跪在他们面前。那丫头抬起头,看见无念,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姑娘……”声音抖得厉害,“您不该来……”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人又笑了:“这丫头倒是有意思,被抓了死活不肯说你们在哪儿。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查到。”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殷长空没理他,只是看着如意。
“能走吗?”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殷长空对无念说:“带她走。”
无念看着他。
他没看她,看着那些人。
“我来。”他说。
还是这两个字。
无念站着没动。
他回头看她,眉头皱了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上次是你,这次是我。”
他愣住了。
她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那些人面前。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姑娘,你这是……”
他没说完,因为无念动了。
她动得很快,快到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站在那个人面前了。剑尖抵着他喉咙,只差一寸就能刺进去。
“放人。”她说。
那个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四周的人想动,但不敢动。谁动一下,他们头儿的喉咙就得多个窟窿。
殷长空在后面看着,看着她的背影。肩上的伤应该还在疼,但她站得很稳,剑也握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那句话——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不一样。
他现在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也不一样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剑尖跟着动了一下,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放、放人。”他说。
如意被松开,花弄影冲过去扶住她。
无念没动,剑还抵着那人喉咙。
“让他们退后。”她说。
那人挥挥手,围着的那些人慢慢往后退。
无念这才收了剑,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殷长空身边,他伸手扶住她。
“走。”
四个人往后退,那些人站在原地,没敢追。
退出去很远,确定没人跟上来,无念才停下来。
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肩膀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拿刀搅。
殷长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刚才,”他说,“动的时候,肩膀不疼?”
她想了想,说:“疼。”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但能忍。”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按在肩上的手拿开,看了看那块布。血又渗出来了,但不多。
如意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地上,咚咚响。
“姑娘,奴婢……”
“起来。”无念打断她。
如意不起来,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花弄影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但嘴里还在说:“行了行了,没事了,起来吧。”
如意这才爬起来,站在无念旁边,低着头,但嘴角有了一点笑。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怕吗?”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怕。”
“怕还笑?”
如意想了想,说:“因为姑娘来了。”
无念没说话。
殷长空在旁边看着,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他没见过。那是以前没有的。
谢云归终于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看见几个人都站着,松了口气。
“王爷,没事吧?”
殷长空摇摇头。
谢云归看着无念,又看看如意,忽然笑了,笑得憨憨的。
“姑娘,您真厉害。”
无念看着他,没说话。
花弄影在旁边插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
几个人往回走,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如意跟在无念旁边,走得很近,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走了几步,无念忽然开口:“如意。”
“嗯?”
“以后,”无念说,“不用跪。”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小心,但确实是笑了。
“是,姑娘。”
殷长空在旁边走着,听着,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人,真的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变化,他喜欢。
走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了鱼肚白,启明星挂在半空,亮得刺眼。
营地一片狼藉,烧黑的帐篷架子东倒西歪,到处都是踩乱的脚印和干掉的血迹。有人在收拾残局,有人在哭,有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她见过很多死人。但那些都是战场上杀的,是刺客,是敌人。这些不一样。这些人昨天还活着,还在说话,还在跑来跑去。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如意说的话——怕也得做。
她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