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是个话少的丫头。
无念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在猎场入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丫头就老老实实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吭声,不乱看,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以前跟着太后,也这样?”无念问。
如意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回姑娘,奴婢以前只管端茶倒水,不说话。”
无念想了想,觉得挺好。她也不爱说话。
远处传来号角声,沉沉的,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一队队人马开始往山里开,旌旗招展,马蹄踏踏,惊起一片一片的鸟雀。无念看着那些鸟从林子里飞起来,黑压压的,遮了半边天。
殷长空从后面走过来,玄色的骑装,腰悬长剑,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晨光里红得像一滴血。谢云归跟在他身后,牵着两匹马。
“走了。”殷长空说。
无念点点头,翻身上马。
如意站在下面,有点手足无措。谢云归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无念,意思很明显——这丫头怎么办?
无念低头看着如意,问:“会骑马吗?”
如意摇头,头低得更低了。
殷长空对谢云归说:“留个人,带她在营地等着。”
谢云归应了一声,招手叫来一个小兵。如意走到无念马前,仰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姑娘,您小心。”
无念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怕得要死,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嗯。”无念说。
马蹄声响起,队伍开始动了。
进山的路越走越窄,两边林子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无念策马走在殷长空旁边,看着那些光在移动,一会儿在她身上,一会儿在地上,一会儿又跑到马背上去了。
花弄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策马挤到她另一边,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今天不对劲。”
无念看了她一眼。
花弄影继续说:“我刚才看见好几拨人,都带着家伙。不是咱们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后的。”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向殷长空。
他显然也听见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林子里杀声四起。
无数黑衣人从密林里涌出来,举着刀,朝队伍冲过来。前面的御林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片,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朵疼。
花弄影骂了一句什么,拔剑就往前冲。无念刚要动,被殷长空一把拉住。
“跟紧我。”
他拔刀,挡在她身前。
无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挥刀砍翻两个冲过来的黑衣人,血溅在他脸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我来”。
他总是说“我来”。
可她不需要他挡。
她从他身侧冲出去,剑光一闪,三个黑衣人同时倒下。
她回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在血光里显得特别奇怪的笑。
“好。”他说。
两人背靠背,面对蜂拥而至的敌人。
刀光剑影,血溅三尺。无念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只知道剑起剑落,剑起剑落,那些黑衣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但人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不完似的。
花弄影在远处杀红了眼,一边杀一边骂,骂的话无念都听不懂。谢云归带着人护着队伍往后撤,喊声震天。
忽然,一支箭从密林深处射来,直取殷长空的后心。
无念看见了。
她来不及喊,来不及想,只知道要挡。
她扑过去,挡在他身后。
箭扎进她肩膀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疼——从肩膀那儿炸开,顺着骨头往全身窜。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支箭的尾羽在肩头颤着,黑色的,沾了她的血。
血。
红的。
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血。
殷长空回过头来,正看见她从半空中落下来。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一瞬间,终于有了变化。
他伸手接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后背撞上落叶,闷响。他的手死死扣着她的腰,眼珠子定在她肩头那支箭上,一眨不眨。
“无念。”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不像他。
她看着他,想说没事,但不知道怎么说。嘴张了张,没出声。
花弄影杀过来,挡在两人前面,大喊着什么。谢云归也带人围过来,刀剑声,喊杀声,乱成一团。但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水。她能看见的只有头顶这张脸,额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谁让你挡的?”
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着牙。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就这两个字,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远处又是一阵喊杀,谢云归的声音穿透进来:“王爷!快走!人越来越多了!”
殷长空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握住那支箭。
她以为他要拔,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的手顿住。
“疼?”他问。
她想了想,点头。
他松开握箭的手,改从她身下抄过去,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起得太猛,她肩头的血又涌出来一股,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他玄色的袍子上,看不出颜色。
“走。”他说。
谢云归在前面开路,刀砍翻了两个冲过来的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家王爷抱着那个女人跑,跑得跌跌撞撞,像是身后追着什么索命的鬼。
他从来没见王爷这样过。
林子里越来越密,树枝抽在脸上生疼。殷长空不管,只管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眼前发黑,就是不停。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放下。”她说。
他没理。
她又说:“我能走。”
他还是没理。
她抬头看他,看见他下巴绷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都凸出来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领口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忽然不说话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处山壁。谢云归四处看了看,说这里安全,追兵暂时没跟上来。
殷长空这才放下她,靠着山壁,大口喘气。
无念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肩头那支箭。箭杆还在颤,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透了。
谢云归凑过来,想帮忙又不敢下手,急得团团转:“王爷,这箭……得拔啊。不拔不行。”
殷长空喘匀了气,蹲下来,看着那支箭。
他伸手,握住箭杆。
她又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又顿住了。
“你怕疼?”他问。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没疼过。”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那现在知道了?”他问。
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手稳了稳,说:“我数到三。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箭已经拔出来了。
血跟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她身子一颤,咬住下唇,没出声。
他扔了箭,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死死按在她伤口上。手在抖,他自己知道,但控制不住。
她低头看着那只抖个不停的手,忽然问:“你怕?”
他抬头看她。
“不是怕。”他说,“是疼。”
她愣了一下,问:“你又没中箭,疼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按着那个伤口,按得死紧。
旁边谢云归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姑娘,今日之恩,谢云归记下了。往后……”
“起来。”无念打断他,看着他,眼睛里还是那副淡色,“没帮你。”
谢云归愣住了。
她顿了顿,又说:“帮他。”
就两个字,但谢云归听懂了。他站起来,看了自家王爷一眼,什么也没说,退到一边去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隐传来喊杀,但越来越远了。
无念靠着山壁,闭着眼。血还在渗,但没刚才那么凶了。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他从半空中接住她,抱着她跑,手抖成那样。
“你刚才,”她睁开眼,看着他,“跑得很难看。”
殷长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是真笑,嘴角往上弯,眼睛里那层冰终于裂了道缝,透出点什么来。
“是吗?”他说。
她点头。
他又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按在她肩上的手又紧了紧。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困,眼皮子开始打架。
“别睡。”他说。
她睁眼看他。
“别睡,”他又说了一遍,“睡了就醒不来了。”
她想了想,问:“你担心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嗯。”
就一个字,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但她听见了。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最后只是把头往他那边靠了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那我就不睡。”
她说。
谢云归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跟了王爷七八年,第一次看见王爷这样。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过身,往远处走了几步,给他们守着。
阳光慢慢移动,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也跟着移动。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些人,是太后的?”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
她没睁眼,又问:“那张羊皮卷,真的烧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知道她想问什么——羊皮卷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阳光落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等你伤好了,”他说,“我告诉你。”
她没说话,但他感觉到,她嘴角动了动。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谢云归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刀柄。但听了一会儿,他放松下来。
“自己人。”他说。
果然,一队人马从林子里钻出来,领头的是花弄影。那丫头浑身是血,但看样子都是别人的。她看见无念,几步冲过来,到跟前又生生刹住。
“你、你受伤了?”声音抖得厉害。
无念睁开眼,看着她。
花弄影看着她肩头那团血糊糊的布,眼泪哗就下来了。
“谁干的?谁干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无念看着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想起殷长空说的话——担心。
这就是担心吧。
“没死。”她说。
花弄影哭着说:“废话,死了我还能跟你说话吗!”
无念想了想,说:“那别哭了。”
花弄影愣住,然后“噗嗤”一声,又哭又笑。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下去,因为殷长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花弄影立刻闭嘴了。
她讪讪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眼睛还是红红的。
谢云归过来,低声汇报:“王爷,刺客清理干净了,活口抓了三个。咱们的人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殷长空点点头,没说话。
无念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听着他们说话。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一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的时候,没有心跳声可以听。
现在有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林子里暗下来。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不知道是在呼唤什么。
她靠在他肩上,心想:原来疼是这样的。
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