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睡不着。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脑子里全是事儿。太后那边的人最近动作太多,王爷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跟在身边七八年了,知道王爷心里装着事。
他把马鞍擦了又擦,皮子都擦得发亮了还不住手。刀也抽出来看了三遍,刃口好着呢,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看。手下几个人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等殷长空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二十来号人,都是谢云归这些年在禁军和御林军的夹缝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有的面熟,有的面生,但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劲儿。
“王爷,”谢云归迎上去,压低声音,“人齐了,都是跟了咱们五六年的老兄弟。真要有事,能信得过。”
殷长空点点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他知道谢云归这些年不容易,能在太后的人眼皮子底下塞进这么些自己人,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辛苦了。”他说。
谢云归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忽然想起什么,往他身后看了看:“王爷,那位……姑娘呢?”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谢云归就是知道她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出现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冷一点。
无念走出来,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但谢云归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今天没散着头发,拿一根玉簪绾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二十来号人刚才还雄赳赳的,这会儿全成了鹌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有两个站得近的,甚至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蹭在地上,沙的一声。
谢云归心里骂了一句没出息,自己却也没敢上前。
无念从那些人面前走过,走到殷长空身边,站定。
“好了。”她说。
殷长空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绾起来的头发,微微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转身往外走。
无念跟上。
谢云归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人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贩子在摆摊了,看见摄政王的车驾,纷纷让到路边。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无念坐在车里,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殷长空坐在对面,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在她脸上晃。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前面忽然有人拦路。
“让开让开,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谢云归手下的兵上去呵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然后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又清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我找的就是摄政王!”
殷长空掀开车帘,看见一个红衣少女站在路中间,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生得明艳,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正往这边看,看见他掀帘子,眼睛更亮了。
花弄影。
江湖第一美人,武林盟主花满天的独女。
殷长空皱了皱眉。他跟花满天打过几次交道,算是有几分交情,但这个花弄影,他实在不想招惹。倒不是怕她,是嫌麻烦。
“花姑娘,”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事?”
花弄影几步跑过来,跑到马车跟前,仰着脸看他,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摄政王,我要跟你去秋狝!”
殷长空看着她,没说话。
花弄影急了:“我爹同意的!不信你问他!”说着回头,那几个随从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朝殷长空拱了拱手。
还真是花满天的人。
殷长空沉默了。
花弄影见他没拒绝,胆子更大了,绕过马车就要往上爬,忽然看见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的女人,正看着她。
花弄影愣住了。
她从小被人夸漂亮,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会儿却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那女人也没瞪她,也没凶她,就那么看着,眼睛眨都不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你是谁?”花弄影问,声音有点抖。
无念没回答。
花弄影咽了口唾沫,转向殷长空:“摄政王,这是……”
殷长空还没说话,无念忽然开口了。
“吵。”
就一个字。
花弄影愣住了。她活这么大,还没人说过她吵。
“你说谁吵?”
无念收回目光,不看她了。
花弄影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殷长空的声音响起来:“花姑娘,秋狝是朝廷大事,不是游山玩水。你还是回去好好待着吧。”
说完放下车帘,马车动了。
花弄影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跺了跺脚。她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凑过来:“小姐,咱们回去吗?”
“回去?”花弄影咬着牙,眼睛还盯着那辆马车,“凭什么回去!走,跟着!”
马车里,无念又闭上眼了。
殷长空看着她,忽然问:“刚才为什么说她吵?”
无念睁开眼,想了想:“就是吵。”
殷长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这话答得……挺有意思。
无念看着他,等他笑完,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又补了一句,“觉得你说话挺有意思。”
无念想了想,没想明白。她说话有意思?她说的都是实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红衣少女,想起她看殷长空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以前有人看见宝剑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想得到,又怕被刺伤。
“她喜欢你。”无念说。
殷长空愣了一下:“谁?”
“刚才那个。”
殷长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喜欢,是好奇。”
无念看着他,不太明白。
他难得解释了一句:“喜欢是想在一起。好奇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一样。”
无念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喜欢,在一起。好奇,看看。
她想起刚才那个少女的眼神,确实是好奇多一点。喜欢……她看向殷长空,想起他刚才笑的样子。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知道。
马车出了城门,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风吹开车帘,送进来一阵野草的清香,还有远处山坡上羊群的咩咩声。她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远处的山,青灰色的,在天边连绵起伏,山顶上还有没化的雪。
“秋狝是什么?”她问。
“打猎。”殷长空说,“每年秋天,皇上带着人去猎场,射鹿射兔子,比谁射得多。”
无念想了想:“杀人呢?”
殷长空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这次不杀人。”他说,“这次是被人杀。”
无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又走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你会死吗?”
殷长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看不出来是什么。
“不会。”他说。
她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声音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有一次带他去打猎。那天他射中了一只兔子,高兴得不行,拎着兔子满山跑。父亲却蹲下来,指着那只兔子跟他说——
“万物有灵,杀生之前,要先想清楚为什么要杀。”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为什么杀?为了活着。为了不让别人杀自己。为了那些必须做的事。
他看向身边的女子。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白发披在肩上,阳光从车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偶尔颤动一下。
她是什么?剑灵。但他越来越觉得,她不只是剑灵。
她是……他说不上来。
马车晃了一下,她身子微微一歪,靠在他肩上。他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他,也没动,就那么看着窗外。
“你肩膀硬。”她说。
“嗯。”
“不过还行。”
他又忍不住想笑。
这次他忍住了。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传来号令,说是到猎场外围了,要扎营休整,明日再进山。
谢云归跑前跑后安排人手,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很快就在山脚下铺了一片。殷长空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山很高,山顶上还有没化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无念跟着下来,站在他旁边。
秋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问:“你要去杀谁?”
殷长空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山,语气平平的:“你说过,来这里是被人杀。那个人是谁?”
殷长空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后。”
无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知道太后是谁。那天在朝堂上,坐在珠帘后面的那个人。她看过她一眼,那个人也看过她,眼神里有点东西,跟别人的怕不一样。
那个人不怕她。至少,没表现得很怕。
“她想杀你,”无念说,“你为什么不杀她?”
殷长空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涩,像是咽了一口黄连。
“因为杀不了。”他说,“她是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杀了她,我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无念想了想,好像懂了。
杀人,不只是杀人。杀了这个人,会有更多人想杀他。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没说话。
谢云归跑过来,说营地扎好了,请王爷过去歇着。殷长空点点头,抬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你呢?要歇着吗?”
无念摇摇头:“不用。”
他“嗯”了一声,跟着谢云归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风吹起她的白发,在身后轻轻飘着。
天边,夕阳正在往下沉,染红了半边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叫照雪,跟在一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也喜欢看夕阳,每次都站在最高的地方,一看就是很久。
后来那个女人死了。
死之前,摸着她的剑身,说了一句话。
“无心者长生,有心者永劫。”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还是不太懂。
但有一点她懂了。
长生,没什么好的。一个人看了一百年的夕阳,还是一个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站在不远处,正朝她笑。
那笑跟花弄影不一样,也跟殷长空不一样。是那种……她说不清的笑,让人不舒服。笑得脸上堆满了褶子,眼睛却还是冷的。
“姑娘,”那太监尖着嗓子,声音又细又长,像指甲刮过竹片,“太后娘娘有请。”
无念看着他,没动。
太监又笑了一下,笑得更深了:“姑娘别误会,娘娘就是想跟您说说话。您放心,就一会儿,说完就送您回来。”
无念想了想,抬脚跟他走了。
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最后一点光消失在山的那一边。营地里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萤火虫。
她忽然想起殷长空刚才说的那句话。
“杀了她,我就是乱臣贼子。”
那如果杀了太后的人,不是他呢?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