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五岁那年，那棵月季长得比人还高了。
枝丫伸得到处都是，花开的时候，红的粉的挤了满满一树，压得枝条都弯下来。花瓣落下来的时候，地上就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香味。
念雪喜欢蹲在那棵花前面，一蹲就是半天。
有时候看花，有时候看蚂蚁，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那么蹲着。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一看也是半天。
如意有时候会问：“姑娘，您看什么呢？”
无念说：“看她。”
如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念雪蹲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小小的。
如意笑了。
“小姐越长越像您了。”
无念摇摇头。
“像他。”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有点。眼睛像王爷。”
无念没说话。
她看着念雪，看着那双眼睛。黑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笑起来也是这样。
念雪忽然站起来，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
无念低头看她。
念雪仰着脸，笑眯眯的。
“娘，蚂蚁搬家。”
无念点点头。
念雪说：“它们排着队，一只一只的，搬东西。可多了。”
无念听着。
念雪又说：“娘，蚂蚁有家吗？”
无念说：“有。”
念雪问：“它们的家在哪儿？”
无念想了想。
“在地底下。”
念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它们的爹爹呢？”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说：“蚂蚁有爹爹吗？”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有。”
念雪问：“那它们的爹爹去哪儿了？”
无念沉默了一会儿。
“有的在，有的不在了。”
念雪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靠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娘，我想爹爹。”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
“他也在想你。”
念雪问：“他看得见我吗？”
无念抬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她指着最白的那一朵。
“那朵云后面。”
念雪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朝那朵云挥挥手。
“爹爹！”
无念看着她挥，看着她笑。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那天下午，萧衍来了。
他穿着寻常衣裳，从后门进来的。念雪正在院子里玩，看见一个陌生人进来，跑过去拦住他。
“你是谁？”
萧衍低头看她。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怕生。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猜。”
念雪歪着头，看了半天。
“你是皇上？”
萧衍愣住了。
念雪说：“我娘说，皇上是个好人。你是好人吗？”
萧衍笑了。
“我是。”
念雪点点头，让开路。
“那你进去吧。”
萧衍站起来，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念雪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
那是她的娘。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问。
他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无念坐在屋里，看见他进来，没动。
萧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
“姐姐，朕要走了。”
无念看着他。
他说：“南边又乱了。朕得亲自去。”
无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可能很久才能回来。”
无念点点头。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你变了。”
无念问：“变了？”
萧衍说：“以前你不会点头。只会看着。”
无念没说话。
萧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姐姐，念雪那孩子，真好。”
无念点点头。
他走了。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外面传来念雪的声音。
“皇上，你走了吗？”
然后是萧衍的声音。
“走了。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念雪等你！”
无念嘴角弯了弯。
晚上，念雪又问起那个问题。
“娘，爹爹长什么样？”
无念看着她。
“怎么又问？”
念雪说：“我想记住。”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说：“沈安哥哥说，他记得他爷爷的样子。他说，记得就不会忘。”
无念看着她。
她伸手，把念雪抱进怀里。
“好看。”她说，“很好看。”
念雪问：“有多好看？”
无念想了想。
“比所有人都好看。”
念雪不信。
“比皇上还好看？”
无念点点头。
“比皇上还好看。”
念雪想了想，又问。
“比沈安哥哥还好看？”
无念又点点头。
念雪想了半天，还是想象不出来。
“娘，你能画出来吗？”
无念愣了一下。
她不会画画。
但她想了想，说。
“明天，娘试试。”
念雪高兴了。
“好！”
那天夜里，无念没睡着。
她躺在那儿，想着他的样子。
眉间那点朱砂痣。
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说话的时候，嘴角先动一下。
她想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找了一张纸，一支笔。
她不会画画。
但她想试试。
一笔。
又一笔。
画了很久。
画出来的人，歪歪扭扭的，根本不像。
但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眼眶热了。
念雪跑进来，凑过去看。
“娘，这是爹爹吗？”
无念点点头。
念雪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爹爹好看。”
无念看着她。
念雪指着那张画。
“他笑呢。”
无念低头看。
那个人，确实在笑。
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在笑。
她点点头。
“嗯，他爱笑。”
念雪把那张画小心地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小包袱里。
“念雪留着。”她说，“天天看。”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
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她忽然觉得，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