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边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早上起来,念雪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肯起床。如意端着热水进来,哄半天才肯洗脸。洗完脸吃早饭,一碗粥能喝半个时辰,边喝边说话,说昨天看见的蝴蝶,说前天捡到的石头,说梦里的爹爹。
无念坐在旁边,听着她说。
有时候念雪会问:“娘,爹爹在哪儿?”
无念说:“在天上。”
念雪抬头看天,看了半天,又问:“哪朵云?”
无念指了一朵最白的。
念雪点点头,记住了。
以后每次看见那朵云,她都会喊:“爹爹!”
无念看着她喊,看着她笑,看着她跑来跑去。那朵云飘走了,她就找下一朵。天上有多少朵云,她就喊多少遍。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姑娘,小姐真有意思。”
无念点点头。
她看着念雪,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这样站在院子里,看着花。
现在他看不到了。
但他的女儿,替他看。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
他已经七岁了,长高了不少,脸还是圆圆的,笑起来还是那么憨。进了院子就跑,跑到念雪面前,蹲下来看她。
“念雪,还认得我吗?”
念雪歪着头,看了半天,摇摇头。
沈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
“我是沈安。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念雪不信。
“你才多大?”
沈安说:“我七岁。比你大四岁。”
念雪算了半天,没算明白,放弃了。
她拉着沈安的手,跑去看花。
那棵月季又开了,红的粉的挤了一树。两个小孩蹲在花前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无念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如意在旁边站着,笑了。
“姑娘,你看他们,多好。”
无念点点头。
她想起很久以前,沈安也这样蹲在她面前,给她送糖。那时候她刚醒,什么都不懂。现在他蹲在念雪面前,给念雪送糖。
时间过得真快。
沈渡跟在后面进来,走到无念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恩人。”
无念看着他。
他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肚子还是那么大。但眼睛还是那样,笑眯眯的。
“起来。”无念说。
沈渡爬起来,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两个孩子。
“恩人,沈安那小子,天天念叨念雪。说等念雪长大了,要娶她。”
无念愣了一下。
沈渡赶紧摆手:“臣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小孩子不懂事。”
无念没说话。
她看着念雪。那孩子正蹲在花前面,认真地听沈安说话,小脸红扑扑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
如果他还在,看见这个,会笑成什么样。
会笑着把她抱起来,举高高,说“我女儿有人要了”。
还是会板着脸,说“不行,太小了”?
她不知道。
但她想,他大概会笑着板脸,板着脸笑。
他就是这样的人。
沈安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天黑才走。走的时候,念雪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沈安哥哥,明天还来。”
沈安点点头。
“来。明天还来。”
他走了。
念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跑回无念身边。
“娘,沈安哥哥好。”
无念低头看她。
“怎么好?”
念雪想了想,说:“他给念雪糖。”
无念嘴角弯了弯。
“就因为这个?”
念雪又想了想,说:“他还陪念雪玩。”
无念点点头。
“那是挺好。”
念雪拉着她的手,仰着头看她。
“娘,你有朋友吗?”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说:“像沈安哥哥那样的朋友。”
无念想了想。
如意算一个。
花弄影算一个。
沈渡算一个。
萧衍也算一个吧。
还有他。
他是最重要的那个。
她点点头。
“有。”
念雪问:“他们人呢?”
无念说:“有的在,有的不在了。”
念雪不懂,但也没再问。
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那棵月季的影子拉得老长。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地上落了一层花瓣,红的粉的,铺了薄薄一层。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悄悄退下。
她没喝。
就坐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花香。那几朵残花在风里晃着,花瓣又落了几片,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坐着,陪她看花。
那时候他指着那些花,说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她记不住,他就一遍一遍说。后来她记住了,他笑着说,你终于记住了。
那时候他说:“等你回来,咱们种好多花。种满院子,让你看个够。”
她种了。
年年种。
可他没回来看。
她抬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挂在天边。
不知道哪一颗是他。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变成星星,我就天天看星星。”
现在她天天看星星。
可他呢?
她低下头,看着那棵月季。
花还在开。
年年都开。
她也会年年看。
带着念雪一起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个小小的身子靠过来,软软的,热热的,钻进她怀里。
“娘。”
无念低头看。
念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小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乱蓬蓬的,几缕贴在脸上。
“念雪睡不着。”
无念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念雪靠在她怀里,看着那棵月季。
“娘,花。”
无念点点头。
“嗯,花。”
念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白天的时候,花是红的。现在怎么黑了?”
无念说:“天黑,看不见颜色。”
念雪想了想,问:“那爹爹能看见吗?”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仰着头,看着她。
“爹爹在天上,能看见咱们的花吗?”
无念看着那双眼睛。
黑亮的,干净的,像两汪泉水。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她点点头。
“能。”
念雪笑了。
“那就好。爹爹看见花,就知道咱们想他了。”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
风吹过来,念雪缩了缩脖子。
无念把她裹进怀里,用衣襟挡着风。
念雪靠在她胸口,暖和了,又看了一会儿花。
“娘,”她忽然说,“爹爹好看吗?”
无念点点头。
“好看。”
念雪问:“多好看?”
无念想了想。
“比你沈安哥哥好看。”
念雪不信。
“不可能。”
无念说:“真的。”
念雪想了半天,还是不信。
“那娘你好看,还是爹爹好看?”
无念说:“爹爹好看。”
念雪更不信了。
“娘最好看。”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从嘴角溢出来。
念雪看见了,也笑了。
“娘,你笑了。”
无念点点头。
念雪靠在她怀里,又看了一会儿花。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哈欠。
“娘,念雪困了。”
无念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念雪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
“娘,明天还看花。”
无念点点头。
“好。”
“后天也看。”
“好。”
“天天看。”
“好。”
念雪笑了,闭上眼。
进了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念雪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张着。
无念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张小脸,像他。
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更像。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软的,热的。
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还亮着,照在院子里那棵月季上。那几朵残花还在,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人第一次给她买糖葫芦。想起他替她挡箭。想起他说“让你看看春天花开”。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想起念雪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想起她第一次喊娘。想起她今天问的那些话。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念雪翻了个身,钻进她怀里。
她抱着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很稳。
她嘴角弯了弯。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