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季开疯了。
红的粉的黄的，挤了满满一树。念雪蹲在花前面，数了半个时辰，没数清到底有多少朵。如意在旁边笑，说别数了，明天又开新的，数不完的。念雪不信，第二天又数，果然多了好几朵。
她跑进屋，拉着无念的手往外拽。
“娘，你看，又开了！”
无念跟着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花。阳光照在花瓣上，亮得晃眼。念雪蹲在那儿，指着这朵说红的，指着那朵说粉的，指着一朵黄的，想了半天，说像蛋黄。
如意笑得直不起腰。
“小姐，那是黄的，不是蛋黄。”
念雪不服气，“就是蛋黄，娘做的蛋黄。”
无念嘴角弯了弯。
念雪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她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一个人，眉眼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是爹爹。
她把画举到花前面，仰着头看天。
“爹爹，你看，花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她头上，落在画上。
念雪高兴了。
“爹爹看见了！”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些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
不知道。
但她想，他也能看到。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
那天下午，花弄影来了。
她骑着马来的，一身风尘，脸晒得黑红。进了院子就喊热，抢过如意的茶壶灌了几口，一屁股坐在廊下。
“这鬼天气，热死人了。”
念雪跑过来，歪着头看她，“花姨，你黑了。”
花弄影捏她的脸，“你还白了。”
念雪笑了，往她怀里钻。
花弄影抱着她，看着无念，“又一年了。”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叹了口气，“时间真快。大山走了四年了。”她低头看念雪，“你也五岁了。”
念雪仰着头，“花姨，你想大山叔叔吗？”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
念雪问：“那你怎么不哭？”
花弄影说：“哭过了。现在不想哭了。他看见我哭，会心疼。”
念雪想了想，“那我也不哭。爹爹看见我哭，也会心疼。”
花弄影看着她，眼眶红了，但笑着，“对。”
无念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看着院子里的花。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花香。知了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犯困。
花弄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念雪拉着她的衣角不让，“花姨，你才来。”
花弄影蹲下来，“花姨还有事。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念雪不松手，“什么好吃的？”
花弄影想了想，“糖葫芦。”
念雪眼睛亮了，“好！念雪等你！”
花弄影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影子消失在街角，才跑回来。
“娘，花姨走了。”
无念点点头。
念雪靠在她腿上，“娘，花姨一个人，不孤单吗？”
无念低头看她，“有念雪想着她，不孤单。”
念雪笑了。
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很亮，照得那棵月季的影子拉得老长。花瓣落了一地，红红粉粉的，铺了一层。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站在她身后。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
如意也没再问。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下了。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无念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
她低下头，看着那棵花。花还在开，年年都开。她也会年年看。带着念雪一起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一个小小的身子靠过来，软软的，热热的，钻进她怀里。
“娘。”
无念低头看。念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念雪睡不着。”
无念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雪靠在她怀里，看着那棵月季。
“娘，花。”
无念点点头，“嗯，花。”
念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爹爹会回来吗？”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仰着头，看着她，“爹爹会回来吗？”
无念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摇摇头。
“不会了。”
念雪问：“为什么？”
无念说：“他死了。死了就不会回来了。”
念雪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流着泪，看着无念。
“那念雪怎么办？”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
“有娘。”
念雪靠在她怀里，不说话，眼泪一直流。无念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念雪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无念。
“娘，你想爹爹吗？”
无念点点头。
念雪又问，“那你哭吗？”
无念摇摇头。
“为什么？”
无念说：“哭了他回不来。不哭他也回不来。”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也不哭了。”
无念看着她，伸手把她的眼泪擦掉。念雪靠在她怀里，又看了一会儿花。
“娘，念雪困了。”
无念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念雪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
“娘，明天还看花。”
无念点点头，“好。”
“后天也看。”
“好。”
“天天看。”
“好。”
念雪笑了，闭上眼。
进了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念雪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张着。无念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张小脸，像他。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更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软的，热的。
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还亮着，照在院子里那棵月季上。那几朵残花还在，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人第一次给她买糖葫芦。想起他替她挡箭。想起他说“让你看看春天花开”。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想起念雪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想起她第一次喊娘。想起她今天问的那些话。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念雪翻了个身，钻进她怀里。
她抱着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嘴角弯了弯。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