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到脚踝。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是伸出来的手。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长长短短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谢云归带着几个人扫雪。他们扫得很慢,一边扫一边说笑,哈出的白气在空中飘一会儿就散了。
如意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手炉,递给无念。
“姑娘,外面冷,暖暖手。”
无念接过来,抱在怀里。手炉是铜的,外面包着一层布,热热的,烫烫的。
她低头看着手炉,忽然问:“这个,是什么做的?”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铜的。里面放着炭,能暖手。”
无念点点头,继续看着那些人扫雪。
如意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姑娘,您最近话多了。”
无念转头看她。
如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以前您不怎么问。现在会问了。”
无念想了想,问:“以前什么样?”
如意说:“以前您就站着,看着,什么都不说。”
无念没说话。
如意继续说下去:“现在您会问,会想,会……”她顿了顿,小心地说,“会笑了。”
无念愣了一下。
她会笑了吗?
她不知道。
但如意这么说,那就应该是吧。
扫雪的人扫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都往二门那边看。无念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殷长空走进来。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肩上落着雪,眉间那点朱砂痣在雪光里显得特别红。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站多久了?”
她说:“没多久。”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一小片雪拂掉。
“进去吧,外面冷。”
她摇摇头,还是看着那些雪。
他也不劝了,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谢云归带着人继续扫雪,扫得很起劲,一边扫一边偷偷往这边看,脸上带着那种憨憨的笑。
如意悄悄退后几步,退到廊下,给他们让出地方。
无念忽然开口。
“如意说,我现在会笑了。”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看着雪,但嘴角弯了弯。
他看着她那个弯,也弯了弯嘴角。
“是吗?”他说,“我看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会笑了。”
她问:“好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好看。”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雪。
太阳慢慢升高,雪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着那些雪一点点化开,看着扫过的地方露出青石板,看着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
她忽然问:“春天还有多久?”
他想了想,说:“快了。再过一个月,就该化雪了。”
她点点头。
一个月,她等得起。
那天下午,萧衍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寻常衣裳,而是穿着便服,带着两个侍卫,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的。谢云归迎上去,他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无念正在屋里坐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萧衍几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
“无念姐姐,摄政王呢?”
无念说:“在书房。”
萧衍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如意端了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姐姐,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无念看着他。
萧衍压低声音:“北狄那边,又派人来了。这回是秘密来的,母后不知道。”
无念等着他说下去。
“他们找了我。”萧衍说,“说只要我肯跟他们合作,他们就帮我除掉母后,让我真正掌权。”
无念看着他。
萧衍也看着她。
“姐姐,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无念想了想,问:“你想要什么?”
萧衍愣住了。
无念说:“你想要掌权,还是想要别的?”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意在旁边都等急了,他才开口。
“我想要,”他说,“有人真心对我好。”
他看着无念,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摄政王对朕好。姐姐对朕也好。沈渡对朕也好。但朕知道,那是因为你们都是好人。不是因为朕是皇上。”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朕想要一个,不管朕是不是皇上,都对朕好的人。”
无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会有的。”
萧衍抬起头。
无念说:“等你找到那个人,你就知道了。”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干净的笑,像孩子一样。
“姐姐,你变了。”
无念问:“变了?”
萧衍点点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无念没说话。
萧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行了,朕走了。母后那边还等着朕回去吃饭呢。”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姐姐,北狄那事,朕没答应。朕再想别的办法。”
说完,他走了。
无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如意走过来,小声说:“皇上其实挺可怜的。”
无念转头看她。
如意被她看得低下头,但还是说:“他才十几岁,就要应付那些人。太后,大臣,北狄,哪个都比他强。”
无念想了想,问:“你呢?”
如意愣住了。
无念问:“你十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如意想了想,说:“奴婢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在宫里了。天天挨打,天天挨骂。”
无念没说话。
如意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但奴婢现在好多了。跟着姑娘,不打不骂,还有饭吃。”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圆圆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如意说的话——有些事,怕也得做。
如意怕,但她还是做了。怕挨打,怕挨骂,怕死。但她还是跟着来了。
她伸手,在如意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如意愣住了。
无念说:“以后不会有人打你了。”
如意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只是点点头,小声说:“嗯。”
晚上,殷长空回来的时候,无念已经把萧衍的话告诉他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萧衍这孩子,比他娘强。”
无念问:“你帮他吗?”
他看着她,问:“你想让我帮他?”
无念想了想,说:“他想有人对他好。”
他点点头。
她又说:“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她想了想,说:“看着你们,学的。”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雪后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月光。
忽然,她开口。
“今天,如意说,她以前天天挨打。”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继续说下去:“她说现在好多了。”
他听着。
她忽然问:“你以前,挨过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挨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窗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时候,练剑练不好,师父就打。”他说,“后来爹死了,没人打了。”
她伸手,摸着他的脸。
他没动,就那么让她摸着。
她摸完了,又靠回他怀里。
“以后,”她说,“没人打你。”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月光下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