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里,府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谢云归每天进进出出,脸上的汗就没干过。如意走路更轻了,端茶倒水的时候总是要多看无念两眼。小环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无念,还是那副样子。
早上起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看完了,回屋吃饭。吃完了,在廊下坐着晒太阳。晒够了,再站起来,再看一会儿树。
如意在旁边站着,心里急得要命,又不敢问。
第一天傍晚,花弄影跑来了。
那丫头脸色不太好看,一进院子就拉着无念往屋里走,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
“听说北狄人要拿你换和平?”
无念看着她,点点头。
花弄影脸都白了:“你答应了?”
无念摇摇头。
花弄影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你以为我会答应?”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怕你为了他答应。”
无念想了想,说:“他不会让。”
花弄影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们俩啊,真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懂。”
她站起来,走到无念面前,看着她。
“我爹说了,如果北狄人敢动你,江湖上的人不会袖手旁观。”
无念看着她。
花弄影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头,小声说:“不是我说的,是我爹说的。”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又说:“还有,我爹让我告诉你,北狄人说话不算话,跟他们谈条件,等于跟狼谈条件。”
无念又点点头。
花弄影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无念想了想,说:“急也没用。”
花弄影愣住了。
无念继续说下去:“他来,他在。他走,我等。”
花弄影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二天,沈渡来了。
他这回没带东西,空着手来的,一进院子就跪,磕了三个头。
“恩人,臣打听到一个消息。”
无念看着他。
沈渡压低声音:“北狄那边,这次来的不只是使臣。城外还驻着一队人马,说是护卫,但比使团的人多得多。”
无念没说话。
沈渡继续说下去:“臣猜,太后跟他们谈好了。如果摄政王不答应,他们就动手。”
无念问:“动什么手?”
沈渡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杀摄政王,抢您走。”
无念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渡急了:“恩人,您得小心啊!”
无念看着他,忽然问:“你呢?”
沈渡愣住了。
无念问:“你不怕?”
沈渡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
“怕。”他说,声音闷闷的,“怕得要死。”
他又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但臣还是要来。”
无念看着他,看着那张白白胖胖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点点头。
“知道了。”
沈渡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匆匆走了。
如意在旁边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沈大人真是……”
她没说完,但无念知道她想说什么。
第三天早上,无念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她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偶尔的鸟叫,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如意在外间睡得很轻,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进来。
“姑娘,天还没亮呢。”
无念坐起来,看着窗外。
“他呢?”她问。
如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
“王爷在书房,一夜没睡。”
无念披上外袍,往外走。
如意想跟,又停住了。
书房里果然亮着灯,烛火从窗纸透出来,昏黄黄的。她走过去,推开门。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醒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呢?”她问,“一夜没睡?”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色,看着他眉间那点红得发亮的朱砂痣。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
“别怕。”她说。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下去:“我在。”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天慢慢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进来,照在地图上,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
他忽然开口。
“今天,北狄那边会给答复。”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
“如果他们要动手,你别出来。”
她问:“你呢?”
他没回答。
她握紧他的手。
“你不出来,我就不出来。你出来,我就出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很久,他松开。
“好。”他说,“一起。”
中午的时候,宫里来人传话,说北狄使臣请摄政王和姑娘进宫,有要事相商。
殷长空换上官服,无念换上他准备的衣服。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她也在看。
她忽然问:“我好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看。”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进宫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街上的人都在看,窃窃私语的,指指点点的。无念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有的好奇,有的担心,有的幸灾乐祸。
她放下车帘,靠在他肩上。
“那些人,”她说,“在看。”
他低头看她。
“怕吗?”
她摇摇头。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
门口站满了人,有侍卫,有太监,还有那些穿着毛茸茸衣服的北狄人。那个大胡子使臣站在最前面,看见他们来,笑了。
“摄政王,姑娘,请。”
他们走进去。
驿馆里还是那个样子,灯火通明,摆着酒席。但这次人少了,只有几个北狄人和太后的人。
太后坐在主位上,看见他们进来,笑了笑。
“来了,坐。”
他们坐下。
那个大胡子使臣也坐下,端起酒杯,朝他们举了举。
“摄政王,三天到了。考虑得怎么样?”
殷长空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我们大汗说了,只要姑娘跟我们去北狄,和平就签。而且,我们大汗愿意娶姑娘做王妃。”
太后在旁边笑着接话:“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北狄王妃,比在大夜强多了。”
殷长空开口了。
“她不去。”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使臣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摄政王,你这是要跟我们北狄作对?”
殷长空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是我的人。”他说,“不换。”
使臣收起笑,看着他。
“摄政王,你想清楚了。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殷长空站起来,拉着无念的手。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使臣在后面喊。
“摄政王,你会后悔的!”
他没回头。
走出驿馆,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着他的侧脸。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很紧。
上了马车,她靠在他肩上。
他没说话,她也沒说话。
马车往前走,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个人说,你会后悔。”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你会吗?”
他想了想,说:“不会。”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没有你,才后悔。”
她没再问了。
但她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下雪了。
无念站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很快就落满了雪。
如意在旁边站着,小声说:“今年雪下得真早。”
无念没说话,只是看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雪。
她忽然问:“你还记得吗?”
他问:“什么?”
她说:“那天,你说,让我看看春天花开。”
他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春天还有多久?”
他想了想,说:“几个月。”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雪。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
“我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