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密信到的时候,殷长空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无念走进去,把信放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展开信,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太后在联络北狄。”他说。
无念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问:“你知道北狄是什么地方吗?”
无念想了想,说:“北边。”
他点点头:“北边,草原,骑马射箭的人。以前跟大夜打过仗,死了很多人。”
无念听着。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这是要借刀杀人。”他说,“借北狄的刀,杀我。”
无念问:“能借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只要她给的价钱够。”
无念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如意站在廊下,正和小环说着什么,两个丫头脸上都带着笑。
她忽然问:“北狄的人,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跟你见过的那些人差不多。就是骑马骑得好,射箭射得准。”
她点点头。
他又说:“不过他们有个习惯,喜欢割人头带在身上。”
无念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说:“怕吗?”
她想了想,说:“不怕。”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他下巴抵在她肩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我不会让他们伤到你。”他说。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
“我也不让他们伤到你。”她说。
他笑了,笑得很轻。
第二天一早,朝会上就传来了消息。
北狄的使团已经到了城外,说是来议和的,但谁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殷长空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无念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走过去。
他看着她,说:“太后让北狄使团住进城里的驿馆。”
无念点点头。
他又说:“她指名要你去参加晚上的接风宴。”
无念看着他。
他握着她的手,说:“你可以不去。”
无念想了想,说:“去。”
他看着她。
她说:“去看看他们长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晚上,无念换上殷长空让人准备的衣服,跟他一起进宫。
如意跟在后面,紧张得脸都白了,但一句话没说。
驿馆门口站满了人,有侍卫,有太监,还有几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那些人的衣服跟大夜的不一样,毛茸茸的,袖子窄窄的,腰上系着皮带,皮带上挂着刀。
无念看着那些人,他们也看着她。
其中一个最壮的,留着大胡子,看见无念,眼睛亮了一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就笑了。
无念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那种笑她见过。太后的人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笑。
殷长空拉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驿馆里面灯火通明,摆了几桌酒席。太后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北狄服装的男人,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皮毛帽子,脸很黑,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很亮。
“摄政王来了。”太后笑着说,“快请坐。”
殷长空拉着无念坐下。
那个戴皮毛帽子的男人一直看着无念,看得毫不掩饰。
“这位就是摄政王的……”他顿了顿,看向太后。
太后笑着接话:“这位是无念姑娘,摄政王身边的人。”
那人点点头,端起酒杯,朝无念举了举。
“姑娘,敬你一杯。”
无念没动。
那人也不恼,自己喝了,喝完还咂咂嘴。
“好酒。”他说,“大夜的酒,比我们北狄的好喝多了。”
殷长空开口了:“不知使臣这次来,所为何事?”
那人放下酒杯,看着殷长空。
“议和。”他说,“我们大汗说了,只要大夜愿意每年给些粮食布匹,北狄就愿意跟大夜永结盟好。”
太后在旁边笑着说:“这是好事啊。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歇歇了。”
殷长空没说话。
那人又看向无念,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光。
“听说姑娘不是普通人?”他问,“我们北狄有句话说,草原上的狼,能闻出不一样的味道。姑娘身上,就有那种味道。”
无念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姑娘别误会,我是夸你呢。”
宴席继续,歌舞表演,觥筹交错。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笑,说话,喝酒。她注意到那个北狄使臣,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看。
宴席散了,殷长空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个使臣忽然追出来。
“摄政王,留步。”
殷长空停下,转身看着他。
那人走过来,看了看无念,又看看殷长空,忽然压低声音说:“摄政王,我们大汗对这位姑娘很感兴趣。如果摄政王愿意割爱,北狄愿意跟大夜签一个永久的和约。”
殷长空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东西。”他说,“不能割。”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摄政王说笑了。这世上,没什么是不能割的。”他顿了顿,“摄政王好好考虑考虑。我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了。
无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殷长空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意思就是,”他说,“他想用你换和平。”
无念想了想,问:“你换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淡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换。”他说。
她点点头。
他拉着她继续走。
马车里,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眉间那点朱砂痣,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忽然问:“累吗?”
他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她伸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说:“以前她这样按过我。”
他问:“谁?”
她说:“那个女人。上一任主人。”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下去:“她累的时候,我就这样按她。她说舒服。”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重新闭上眼。
她继续按着,一下一下,很轻。
马车继续往前走,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跟她也是这样?”
她想了想,说:“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
她说:“她是主人。你不一样。”
他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她看着那个弯,也弯了弯嘴角。
回到府里,如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赶紧迎上来。
“姑娘,您没事吧?”
无念摇摇头。
如意这才放心。
往里走的时候,无念忽然停下,看着如意。
如意被她看得一愣:“姑娘?”
无念问:“如果有人拿你换和平,你愿意吗?”
如意愣住了。
无念等着。
如意想了很久,然后说:“奴婢不愿意。”
无念问:“为什么?”
如意说:“因为奴婢是人。不是东西。”
无念点点头。
她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如意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
“早点睡。”无念说。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