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干净那天,花弄影的信到了。
无念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树上的雪早就没了,枝丫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见枝头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芽苞,嫩绿的,尖尖的,藏在树皮下面。
如意拿着信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姑娘,花姑娘的信!”
无念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无念,我爹说要带我去北边看看,可能要走一阵子。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北边的特产。花弄影。”
无念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如意在旁边等着,等急了,小声问:“姑娘,花姑娘说什么?”
无念把信递给她。
如意看完,笑了。
“花姑娘真是的,走就走呗,还写信。”
无念没说话。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无念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照得人懒懒的。她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小小的芽苞。
如意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在做衣裳。那是给无念做的春装,淡青色的料子,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小环跑进跑出,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无念忽然开口。
“如意。”
如意抬起头。
无念问:“你说,北边什么样?”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奴婢没去过。但听说那边很冷,冬天比咱们这儿长,雪比咱们这儿大。”
无念点点头。
如意又问:“姑娘想去?”
无念想了想,说:“花弄影去了。”
如意笑了:“姑娘是想花姑娘了吧?”
无念没说话。
如意又说:“花姑娘过阵子就回来了。她说带特产回来呢。”
无念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傍晚的时候,殷长空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进了院子看见无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
“太后今天又动了。”
她等着他说下去。
“她让人在朝上提了个折子,说要修宗庙。要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工匠。”
无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修宗庙要钱。她从哪儿弄钱?只能加税。加税,老百姓就骂。骂谁?骂我这个摄政王。”
无念想了想,问:“那你怎么办?”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带着点无奈。
“我能怎么办?忍着呗。”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烫烫的。
“忍到什么时候?”她问。
他说:“忍到不用忍的时候。”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云归跑进来,说外面有人找。
殷长空放下筷子,问:“谁?”
谢云归脸色有点怪,说:“一个老头,说是……说是您的叔父。”
殷长空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无念也站起来,跟上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破破烂烂的,头发胡子乱成一团,正是百里长青。
他看见殷长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还认得我吗?”
殷长空看着他,没说话。
百里长青也不在意,自顾自走进来,四处打量。
“不错不错,这府邸比我想象的好。”他看见无念,眼睛一亮,“丫头,又见面了。”
无念看着他,点点头。
百里长青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嘴里啧啧有声。
“变了,真变了。”他说,“上次见你,还不会笑。这回会了。”
无念愣了一下。
她会笑了吗?
百里长青已经转向殷长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他。
“拿着,好东西。”
殷长空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他脸色变了。
“这是……”
百里长青摆摆手:“另一半羊皮卷。我从北边找回来的。”
殷长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百里长青叹了口气,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小子,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殷长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百里长青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让你爹娘活过来吗?”
殷长空愣住了。
百里长青继续说下去:“这上面写的,是一种法子。用剑灵的心,能复活死人。但需要剑灵心甘情愿,而且只能复活一个人。”
他看着殷长空,又看看无念。
“你舍得吗?”
殷长空没说话。
百里长青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就知道你不舍得。”他说,“所以这玩意儿,我给你送回来,让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人了?”
无念看着他。
百里长青说:“你生了心,就变人了。会老,会死。但也会爱,会痛。”他顿了顿,“值不值得,你自己知道。”
说完,他走了。
无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殷长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上面,写的什么?”
他没回答。
她转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想知道?”
她点点头。
他把那卷羊皮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着那些字。还是不认得。
他走到她身后,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念完了,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原来,你的命,在我手里。”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要吗?”
他愣住了。
她问:“你想要我的命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卷羊皮从她手里拿过来,走到灯边,凑上去。
火苗舔着羊皮,一点一点烧起来。很快,整卷羊皮都烧成了灰。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不想要。”他说,“要你活着。”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