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凉了。院子里的月季还开着，但开得慢了，不像夏天那样一茬接一茬地冒。念雪每天还是蹲在花圃前面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如意笑她，“小姐，数了好几年了，还没数清呢。”念雪不理她，继续数。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那孩子长高了，辫子也长了，垂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念雪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花前面，像个小板凳。现在小板凳长成了大板凳，再过几年，就该比她高了。
入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念雪早上醒来，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光着脚就跑出去。如意在后面追，“小姐，鞋！鞋！”念雪已经跑到院子里了，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天上飘下来的雪花。雪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笑了，伸手去接。如意追出来，把鞋套在她脚上，又把大氅披在她肩上。“冻着了怎么办？”念雪不理她，还在接雪。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念雪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她跑了一圈，跑回来，一头扎进无念怀里。“娘，雪！好大的雪！”无念点点头。念雪仰着头，“娘，念雪想堆雪人。”无念说，“等雪再大一点。”念雪不乐意，“现在就要堆。”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好。”她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捧起一把雪，捏成一个球。念雪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捧起一把雪，捏成一个球。两个人滚雪球，滚了半天，滚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摞在一起。念雪跑回屋，拿了那条红围巾出来，围在雪人脖子上。又捡了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手。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好看。”
她跑回屋，拿了那张画像出来，举到雪人旁边。“爹爹，你看，雪人。”风吹过来，画像哗啦啦响。念雪笑了，“爹爹看见了。”无念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那张画像，看着那个雪人。雪还在下，落在念雪头上，落在画像上，落在雪人身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堆过雪人。歪歪扭扭的，丑丑的，她说好看，他笑了。现在念雪也堆了一个，也是歪歪扭扭的，丑丑的。她也说好看。她也会笑。
那天下午，萧衍来了。他穿了一件厚厚的大氅，脸冻得红红的。念雪看见他，跑过去，“皇上！你看，念雪堆的雪人！”萧衍跟着她走到雪人前面，看了看。“好看。”念雪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跑，“皇上，进来暖和。如意姑姑煮了姜汤。”
如意端了两碗姜汤出来，念雪端了一碗给萧衍，“皇上喝。”萧衍接过来，喝了一口。念雪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辣得皱眉头。“好辣。”萧衍笑了，“辣的好。喝了就不冷了。”念雪又喝了一口，还是辣，但她忍住了，一口一口把整碗都喝完了。喝完，把碗一放，拉着萧衍又跑出去看雪人。
两个人蹲在雪人前面，肩并肩。念雪指着那个雪人，“这个是念雪堆的。娘帮念雪滚的雪球。”萧衍点点头。念雪又指着那条红围巾，“这个是念雪小时候戴的。现在小了，给雪人戴。”萧衍笑了，“雪人戴正好。”念雪也笑了，靠在他胳膊上。“皇上，你明天还在吗？”萧衍点点头，“在。”念雪又问，“后天呢？”萧衍说，“也在。”念雪高兴了，“那念雪天天有皇上陪。”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如意站在旁边，也看着。“姑娘，皇上对小姐真好。”无念点点头。如意又说，“小姐也对他好。”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看着那个靠在萧衍胳膊上的小小身影。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她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个雪人站在月光下，围着红围巾，像个卫士。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念雪十一岁了。”无念点点头。“她长大了。”萧衍看着那个雪人，“她说念雪小时候戴的围巾，现在小了。”无念没说话。萧衍转过头，看着她，“你也老了。”无念愣了一下。萧衍笑了，“但好看。跟念雪画的一样。”无念看着念雪的窗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她嘴角弯了弯。“嗯，老了。”
萧衍站起来，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朕明天还在。”他进去了。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雪人。雪人还在，围着红围巾，站在阳光下。她蹲在雪人前面，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进屋，拿了纸笔出来，趴在廊下画画。画了一个雪人，圆圆的，胖胖的，围着红围巾。雪人旁边站着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一条辫子。她画完了，举起来看。“这是念雪。这是雪人。”她又画了一张，画了两个人蹲在雪人前面，一个大一个小。大的穿着大氅，瘦瘦的；小的扎着辫子，笑眯眯的。她看了很久，小心地折好，放进那个小包袱里。
萧衍从东厢房出来，念雪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往雪人前面拽。“皇上，你看，雪人还在。”萧衍蹲下来，念雪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个雪人。念雪指着那条红围巾，“这个是念雪的。现在给雪人戴。”萧衍看着那条围巾，“念雪的围巾，给雪人戴了，念雪不冷吗？”念雪摇摇头，“念雪有娘的大氅。娘的大氅可暖和了。”
无念站在廊下，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念雪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雪人前面拽，“娘，你看，雪人还在。”无念蹲下来，念雪也蹲下来。三个人蹲在雪人前面，肩并肩。念雪在中间，左边是无念，右边是萧衍。她看看无念，又看看萧衍，笑了。“念雪有娘，有皇上，有雪人。念雪最好了。”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这样笑过。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弯月牙。念雪笑起来也是这样。她伸手，把念雪额前的碎发拨开。念雪仰着头，“娘，念雪冷。”无念把她揽进怀里，用大氅裹住她。念雪靠在她怀里，软软的，热热的。“娘，念雪饿了。”无念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念雪回头喊萧衍，“皇上，吃饭。”萧衍站起来，跟在后面。
如意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念雪拉着无念坐下，又拉萧衍坐下，自己坐在中间，两只手托着腮，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无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过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现在她看到雪了，看到念雪堆的雪人，看到萧衍蹲在雪人前面，看到念雪笑。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雪，看到这个孩子，看到这张笑。
她嘴角弯了弯。念雪在喊她，“娘，吃饭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念雪看着她吃，笑了。“娘，好吃吗？”无念点点头，“好吃。”念雪也夹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她给无念又夹了一筷子，“娘多吃。”无念吃了。念雪又给萧衍夹了一筷子，“皇上多吃。”萧衍吃了。念雪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无念看着她吃，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她嘴角沾了饭粒。她伸手，把饭粒擦掉。念雪抬头冲她笑了笑，又低头吃。
窗外，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答滴答的，像在下雨。那个雪人站在阳光里，慢慢变小，围巾也歪了。念雪吃完了饭，跑出去看，雪人还在，但小了一圈。她蹲在雪人前面，看了很久。“雪人要化了。”她有点难过。无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明年还会下雪。”念雪抬起头，“明年还能堆雪人？”无念点点头。“那念雪等明年。”
她站起来，拉着无念的手，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雪人。风吹过来，围巾飘了一下。念雪伸手把它系紧，“雪人，明年念雪再来看你。”她笑了，拉着无念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