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十一岁那年的中秋节，月亮特别圆。
天还没黑，如意就在院子里摆好了桌子，上面放着月饼、瓜果、桂花糕。念雪蹲在花圃前面，最后一次数那些月季。数到四十七朵，满意了，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跑过去帮如意摆盘子。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忙活。
萧衍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穿着寻常衣裳，从后门进来的，手里提着一盒月饼。念雪跑过去，“皇上！你来了！”萧衍蹲下来，把月饼递给她，“念雪，中秋快乐。”念雪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莲蓉的，上面印着花纹。“好漂亮。”她拉着萧衍的手往桌边走，“皇上，坐这儿。念雪给你留的位置。”
如意把菜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念雪给萧衍夹了一筷子菜，“皇上吃。”萧衍吃了。又给无念夹了一筷子，“娘吃。”无念吃了。又给如意夹了一筷子，“姑姑吃。”如意笑着吃了。念雪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好吃。”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棵月季在月光下暗沉沉的，花瓣像蒙了一层霜。念雪吃了一块月饼，又拿了一块，举到月亮前面。“月亮吃。”萧衍笑了，“月亮不吃这个。”念雪不信，“月亮吃。念雪每年都给月亮吃。月亮吃了，就圆了。”她把月饼放在桌边，等了一会儿，拿起来自己吃了。“月亮吃过了。”她认真地说。
如意在旁边笑出了声。无念也笑了，很轻，但念雪看见了。“娘笑了。”无念收起笑，摇摇头。念雪不依，“笑了。念雪看见的。”她转头看萧衍，“皇上，你看见了吗？”萧衍点头，“看见了。”念雪高兴了，又拿了一块月饼，举到月亮前面，“月亮，你再吃一块。”
那天晚上，萧衍没走。念雪拉着他在院子里看月亮，两个人坐在廊下，肩并肩。念雪靠在他胳膊上，看着那轮圆月。“皇上，月亮上有兔子吗？”萧衍想了想，“有。嫦娥的兔子。”念雪问，“兔子吃什么？”萧衍说，“吃桂花。”念雪想了想，“那念雪给兔子寄点桂花。明年中秋，它就能吃了。”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好。”
无念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如意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退下了。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月饼的甜味。她抬起头，看天。月亮真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这样看过月亮。他说，你变成星星，我就天天看星星。现在她天天看星星，也看月亮。不知道他在哪颗星星后面，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这个月亮。
念雪忽然跑过来，钻进她怀里。“娘，念雪困了。”无念抱着她，念雪趴在她肩上，软软的，热热的。“娘，皇上说明年还给念雪带月饼。”无念点点头。“娘，月亮真圆。”无念点点头。“娘，爹爹看见了吗？”无念愣了一下。念雪抬起头，看着她，“爹爹看见月亮了吗？”无念看着那双眼睛，黑亮的，干净的。“看见了。”念雪笑了，靠回她肩上，闭上眼。
无念抱着她，坐在廊下。萧衍坐在旁边，看着那轮月亮。三个人都没说话。月光洒在身上，凉凉的，亮亮的。
过了很久，念雪睡着了。无念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萧衍跟在后面，帮她开了门。无念把念雪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念雪动了动，没醒。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萧衍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月季。无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朕小时候没过过中秋。”无念看着他。他看着那轮月亮，“没人给朕月饼，没人陪朕看月亮。朕一个人坐在宫里，看着窗外，想着外面是什么样。”他顿了顿，“现在知道了。外面有花，有糖，有念雪。”他转过头，看着她，“有姐姐。”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那个人。他小时候过中秋吗？有人给他月饼吗？有人陪他看月亮吗？她不知道。但她想，他现在应该能看到了。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轮月亮。
萧衍站了一会儿，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中秋快乐。”他进去了。
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月亮真圆。她嘴角弯了弯。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块月饼。她拿起来看了看，是莲蓉的，上面印着花纹。她笑了，跑出去找萧衍。萧衍站在院子里，正在看花。念雪跑过去，“皇上，月饼。”萧衍蹲下来，念雪举着月饼给他看，“念雪留着。明年吃。”萧衍笑了，“会坏的。”念雪想了想，“那念雪今天吃。明年皇上再给念雪带。”她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甜。”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念雪昨晚问的那句话。爹爹看见月亮了吗？她看见了。他也看见了。她嘴角弯了弯。往屋里走。念雪在喊她，“娘，快来。月饼可甜了。”她加快脚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