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十岁生日那天,院子里的月季开了整整四十一朵。她数了一上午,数清了。跑进屋拉着无念的手往外拽,“娘,四十一朵。念雪数的。”无念跟着她走到花圃前面,看着那些花。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念雪蹲下来,指着每一朵,一朵一朵念给无念听。无念听着,偶尔点点头。
念雪念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娘,念雪十岁了。”无念看着她。那孩子又长高了一截,头发也长了,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眉眼完全长开了,像那个人,越来越像。她伸手,把念雪额前的碎发拨开。“大了。”念雪笑了,露出整整齐齐的牙齿。
下午的时候,萧衍来了。他带了一个风筝,说是南边带回来的,是一只老鹰,翅膀很大,画得栩栩如生。念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能飞吗?”萧衍点头,“能。今天有风。”念雪拉着他的手往外跑,“那去放。”
两个人跑到城外,找了块空地。萧衍把风筝举起来,等了一阵风,松手。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越飞越高,老鹰的翅膀在风里抖着,像真的在飞。念雪仰着头,跟着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看着那只老鹰在天上盘旋。
萧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念雪,许个愿。”念雪看着那只风筝,想了想。“念雪想快点长大。”萧衍笑了,“长大了干什么?”念雪说,“长大了,就能帮娘干活了。娘一个人,累。”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脸,没说话。
那天晚上,萧衍没走。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念雪十岁了。”无念点点头。“她长大了。她说想快点长大,帮你干活。”无念没说话。萧衍转过头,看着她,“你累吗?”
无念愣了一下。她看着念雪的窗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不累。”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姐姐,你变了。”无念看着他。萧衍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你会说不累,但听起来就是累。现在说不累,是真的不累。”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人。他要是还在,会看见念雪十岁了,会看见她数清了花瓣,会看见她放风筝,会听见她说想快点长大。会笑,会把她举起来,转一圈。念雪会笑,咯咯地笑。她也会笑。
她嘴角弯了弯。萧衍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朕明天走了。”无念点点头。萧衍说,“过阵子再来看你们。”他进去了。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看着这院子,看着这些花。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萧衍已经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无念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画,正看着。念雪跑过去,“娘,你画谁呢?”无念把画收起来,“等你再大一点看。”“念雪已经大了。十岁了。”“再大一点。”念雪想了想,“那十一岁。十一岁看。”无念点点头,“好。”念雪跑去看花了。
无念坐在窗边,把那张画拿出来。上面画了一个人,高高的,笑着,眼睛弯弯的。旁边又画了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一条辫子。两个人手牵着手,都在笑。她看了很久,小心地折好,放进那个小包袱里。和念雪的画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念雪蹲在花圃前面,正在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如意从厨房出来,喊她们吃饭。念雪站起来,“明天再数。”她拉着无念的手往屋里跑,“娘,吃饭。”
无念跟着她往里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但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看到这个孩子,看到这张画。
她往屋里走。念雪在喊她,“娘,快来。粥要凉了。”她加快脚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