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九岁生日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的，蒙蒙的，像一层雾。院子里的月季被雨淋着，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掉。念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一颗水珠，托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又弹掉了。如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长寿面，喊她进去吃。她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无念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碗面。念雪跑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有点咸，有点烂，但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笑了。
“娘，念雪九岁了。”
无念看着她。那张脸又长开了一些，眉眼间有了点大人的样子，不像小时候那么圆滚滚的了。门牙换完了，齐齐整整的，笑起来没那么漏风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大了。”无念说。
念雪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她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画，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摸了无数遍的。
“娘，你答应念雪的。九岁给念雪看那张画。”
无念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那是念雪自己画的，画的是她想象中的爹爹。歪歪扭扭的一个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她画了好几年，画了好多张，每一张都留着。
无念站起来，走回屋。过了一会儿，拿着那张画出来，递给她。
念雪接过来，展开。
画上画了一个人，高高的，笑着，眼睛弯弯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看得出画的人不太会画，但她认得。那是她每天晚上对着画像描摹的那个人，是她心里想了无数遍的那个人，是她从来没见过、却比谁都熟悉的那个人。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纸上那道弯弯的弧线。那是爹爹的笑。她画过很多次，总是画不好。娘画得也不好，但那个笑是对的。
“娘画得不好看。”无念说。
念雪摇摇头。“好看。爹爹在笑。”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张自己画的放在一起。两张画贴在一起，一个歪歪扭扭的，一个也歪歪扭扭的，但都在笑。
“念雪留着。”她说。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的花亮晃晃的。念雪蹲在花圃前面看花，数那些新开的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她数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数清过，但她还是数。
萧衍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那儿，两只手托着腮，像个小板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站起来跑过去。
“皇上！”
萧衍蹲下来，念雪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递给她。
“念雪，生辰快乐。”
念雪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盒颜料，红的粉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整整齐齐码着，每一格都装得满满的，亮得晃眼。
“南边带回来的。听说很好用。”
念雪拿出一格，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拉着萧衍的手往屋里跑。
“皇上，念雪给你画画。”
她铺开纸，把那些颜料一格一格打开，摆在桌上。红的，粉的，黄的，像院子里那些花。她拿起笔，蘸了红色，画了一朵花。艳艳的，在纸上开得热闹。又蘸了粉色，画了一朵。又蘸了黄色，画了一朵。三朵花并排站在一起，红的粉的黄的，像院子里那棵月季。
花的后面，她画了三个人。
第一个，高高的，头发长长的。她想了想，给这个人画上了脸。笑着的，眼睛弯弯的。那是娘。她画了好几年，今天终于画出来了。
第二个，瘦瘦的，穿着灰蓝色衣裳。那是皇上。她画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画。
第三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那是念雪自己。
三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都在笑。
画完了，她举起来看。看了很久，然后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来，看着那张画。那个高高的女人，笑着，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
“你娘的脸，画出来了。”
念雪点头。“念雪画的。好看吗？”
萧衍看着那张笑着的脸，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笑的。不是这个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淡，不注意看都看不见。但那个人的女儿，把这个笑画出来了。
“好看。”他说。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念雪又画了好几张。画娘的花，画皇上的花，画自己的花。画到太阳落山，才放下笔。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叠好，摞起来，抱在怀里。
“等娘生辰，念雪也给娘画。”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雨后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那些花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小姐今天高兴。”
无念点点头。
如意站了一会儿，又说，“小姐画出了您的脸。”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的窗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那孩子睡在里面，怀里揣着两张画，一张她画的，一张自己画的。两张画上的两个人，都在笑。
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如意退下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
“姐姐，念雪九岁了。”
无念点点头。
“她长大了。”萧衍看着念雪的窗户。“她画出了你的脸。”
无念没说话。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你等到了。”
无念看着念雪的窗户，嘴角弯了弯。“嗯，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发现无念已经起来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纸和笔，不知道在画什么。
念雪跑过去。“娘，你画谁呢？”
无念把画收起来。“等你再大一点看。”
“念雪已经大了。九岁了。”
“再大一点。”
念雪想了想。“那十岁。十岁看。”
无念点点头。“好。”
念雪跑去看花了。无念坐在窗边，把那张画拿出来。上面画了一个人，高高的，笑着，眼睛弯弯的。旁边又画了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两个人手牵着手，都在笑。
她看了很久，小心地折好，放进那个小包袱里。和念雪的画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念雪蹲在花圃前面，正在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萧衍站在旁边，笑着看她数。
如意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饭。念雪站起来，“明天再数。”她拉着萧衍的手往屋里跑。
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但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看到这个孩子，看到这张画。
她往屋里走。念雪在喊她，“娘，快来。粥要凉了。”
她加快脚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