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八岁生日那天，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满当当的。
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把枝丫都压弯了。她一大早起来就跑去看花，蹲在花圃前面，一朵一朵数过去。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
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孩子长开了一些，不像小时候那么圆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门牙换了新的，长出来大半截，笑起来整整齐齐的。
数了半天，终于数清了。念雪跑过来，一头扎进无念怀里，“娘，三十一朵。念雪八岁了。”
“大了。”无念摸摸她的头。
念雪趴在她膝盖上，叽叽咕咕说着话。花开了好多，皇上好久没来了，沈安哥哥又长高了，如意姑姑做的桂花糕越来越甜了。无念听着，偶尔应一声。
下午的时候，萧衍来了。
他穿着寻常衣裳，从后门进来的，手里提着个大盒子。念雪看见他，跑过去，“皇上！”
萧衍蹲下来，把盒子递给她，“念雪，生辰快乐。”
念雪打开，里面是一套画笔。大大小小十几支，整整齐齐码着，笔杆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她拿出一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好漂亮。”
“南边带回来的。听说很好用。”
念雪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跑，“皇上，念雪给你画画。”
她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认真地画起来。画了一朵花，红红的，圆圆的。花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瘦瘦的，穿着灰蓝色衣裳。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是念雪。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都在笑。
画完了，举起来给萧衍看，“皇上，好看吗？”
萧衍接过来，看着那张画。“好看。朕留着。”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念雪又画了一张。这张画了三朵花，红的粉的黄的，并排站在一起。花的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高的，头发长长的，一个瘦瘦的，穿着灰蓝色衣裳。她看着那张画，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两个人中间。
画完了，举起来看，“这是娘，这是皇上，这是念雪。”
萧衍看着那个高高的人，还是没有脸。“你娘的脸呢？”
念雪笑了，“念雪画不出来。娘太好看了。”
萧衍也笑了，“是，太好看了。”
念雪把那张画塞进萧衍手里，“给皇上。皇上留着。”
萧衍接过来，放进怀里。
念雪又画了好几张，画到太阳落山才放下笔。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叠好，摞起来，抱在怀里。“等娘生辰，念雪也给娘画。”
那天晚上，萧衍没走。
念雪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看花，两个人蹲在花圃前面，肩并肩。念雪指着那朵最大的，“这个是念雪数的，开了三十一朵。”
“念雪真厉害。”萧衍看着那朵花。
念雪笑了，靠在他胳膊上。“皇上，你什么时候再走？”
萧衍愣了一下。
念雪看着那朵花，不看他的眼睛。“皇上，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念雪点点头，“那念雪等你回来。”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侧脸。“好。”
念雪伸出手，“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念雪笑了，又转过去看花。风吹过来，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她靠在萧衍胳膊上，软软的，热热的。“皇上，花好看。”
“好看。”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如意站在旁边，也看着。
“姑娘，皇上对小姐真好。”
无念点点头。
如意又说，“小姐也对他好。”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看着那个靠在萧衍胳膊上的小小身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嘴角弯了弯。
那天夜里，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快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念雪八岁了。”
无念点点头。
“她长大了。”萧衍看着那些花。
无念没说话。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你也是。”
无念愣了一下。
萧衍笑了，“你也在长大。”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你画的那张画，给念雪看了吗？”
无念摇摇头。
“等她再大一点。”萧衍笑了笑，进去了。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
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发现无念已经起来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画好的画，正看着。
念雪跑过去，“娘，你画的谁？”
无念把画收起来，“等你长大再看。”
“念雪已经大了。八岁了。”
“再大一点。”
念雪想了想，“那九岁。九岁看。”
无念点点头，“好。”
念雪高兴了，跑去看花了。
无念坐在窗边，把那张画拿出来。上面画了一个人，高高的，笑着，眼睛弯弯的。她看了很久，小心地折好，放进那个小包袱里。和念雪的画放在一起。
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念雪蹲在花圃前面，正在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萧衍站在旁边，笑着看她数。
如意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饭。念雪站起来，“明天再数。”她拉着萧衍的手往屋里跑，“皇上，吃饭。”
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但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看到这个孩子，看到这张画。
她嘴角弯了弯。往屋里走。
念雪在喊她，“娘，快来。粥要凉了。”
她加快脚步，进去了。